深秋的北风卷着枯叶,刮过县城劳改大队高耸的红砖围墙。
“哐当”一声闷响,厚重的铁皮侧门从里头拉开一道缝。
管教干部夹着花名册走到铁栅栏窗口前,顶着寒风扯开嗓子点名:
“李翠花!”
院墙根底下,一个头发枯黄蓬乱、瘦得颧骨高耸的老太婆浑身猛地一激灵。
她条件反射地挺直佝偻的腰板,两只布满冻疮和老茧的大手死死贴住裤缝,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应道:
“到!!”
“赵山林!”
“到!!”
站在旁边同样满脸菜色、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三赵山林,也跟着一瘸一拐地立正站好,扯着脖子喊了一声。
管教干部低头在花名册上画了两个勾,合上夹子:
“行了,别绷着了!根据规定,你们两个两年的劳改刑期到今天正式满了,拿好释放证明,现在可以出去了!”
李翠花浑浊的眼珠子呆呆定住,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出……出去?管教,我们真能出去了?”
她脑子里还有些发懵。
两年前,赵山林因为坑蒙拐骗被判了两年;她自己则因为听信魏保国的挑唆去县委大院告黑状诬陷赵山河,结果一头撞在金万福枪口上,同样被送进劳改队改造了整整两年。
刚进来那阵子她还敢撒泼打滚,结果被女号子里的牢头和管教连着收拾了几顿狠的,每天天不亮就要下河沟挑冻泥、去砖窑背红砖。
整整七百多个日夜熬下来,她身上那层厚膘早被刮得一干二净,骨子里只剩下听见哨响就哆嗦的顺从。
铁门后的管教干部把两张释放证明从窗口扔出来,冷冷地敲打道:
“记住了,政府改造你们两年不容易!出去以后收起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安分守己,好好做人,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要是再敢干那些胡搅蛮缠、违法乱纪的勾当,下次进来可就不是两年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一定好好做人,好好做人……”
母子俩点头哈腰地捡起证明和管教丢出来的一块二毛钱遣返路费。
等身后的铁门“砰”地关死,两人站在寒风呼啸的马路边,看着彼此那一身打满补丁、散发着号子霉味的破棉袄,肚子里同时传出“咕噜——”一声长鸣。
赵山林捂着瘪得贴住脊梁骨的肚皮,咽了一大口酸水,两只绿豆眼直冒绿光:
“妈,我蹲了两年号子,天天不是带沙子的冻窝头,就是连滴油星子都见不着的烂白菜帮子汤,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管教不是发了一块二毛钱吗?走,咱们先去前头国营饭店,买他娘的四个大肉包子、再来一大碗加满荤油的肉丝面垫垫肚子!”
“吃吃吃,吃个屁的肉包子!”
李翠花白了他一眼,把那张皱巴巴的一块二毛钱死死塞进贴身兜里,没好气地骂道:“谁不想吃肉?老娘在里头挑了两年河泥,做梦都在啃红烧大猪蹄子!可这一块二毛钱是咱娘俩坐客车回松江镇的车票钱!一人六毛钱车票,正好花个精光!你要是拿去买了肉包子,咱娘俩今儿个就得顶着北风走四十多里山路回靠山屯!”
赵山林一听连个包子都吃不上,顿时哭丧了脸,蹲在路边直薅头发:
“妈,那就算咱们坐车回了靠山屯,又能咋整啊?二哥在城里犯的事儿大,直接被关了整整十年,这会儿还在市里大牢蹲着呢;咱们村里那几间老屋整整两年没人住,米缸早见了底,回去也是喝西北风!”
说到这儿,赵山林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小了半截:
“至于赵山河那个王八蛋……更不可能管咱们死活!上回咱们不过是去告了他一状,就被他送进号子里改造了两年。这回咱们要是再敢去招惹他,那王八蛋心狠手辣,搞不好直接再把咱们娘俩送进去蹲个十年八年的!”
一听见“再送进去”这四个字,李翠花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差点以为身后的大铁门又要打开了。
这两年在劳改队挑冻泥、背红砖的罪,她是真受够了!一想起赵山河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她两条腿肚子都跟着转筋,打死也不敢再去触那个煞星的霉头。
可家里没粮,赵山河又惹不起,李翠花顿时也急了眼,抬脚踢了赵山林一下,骂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咱娘俩刚出大牢,就蹲在县城马路牙子上要饭等死啊?!”
“我……我哪知道咋办……”
赵山林苦着脸憋了半天,“要不……还是先回屯子看看?”
李翠花喘了口粗气,站在冷风里眯着三角眼盘算了一会儿,心里的算盘渐渐又拨拉开了:
“废话!不回靠山屯还能去哪儿?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咱在屯子里好歹还有三间遮风避雨的土坯房,房后头还有两亩自留地呢!”
“这会儿才十月中旬,生产队和各家各户刚秋收完,地里头肯定落了不少没掰干净的苞米棒子、地瓜和青萝卜!等咱们坐车回了村,先把老屋拾掇拾掇住下,你再去地里刨点剩下的秋庄稼,或者拉下脸去老街坊邻居家借两瓢苞米面应应急!”
越说李翠花心里越觉得有底,用力挺了挺佝偻的腰板,哼了一声:
“你是大小伙子,我是你亲娘,咱娘俩有房有地,省着点吃,开春再抓几只小鸡崽子养着,离了他赵山河那个白眼狼,难不成还真能活活饿死?走,去汽车站!”
被老娘这么一画饼,赵山林原本绝望的心里也活泛了不少——不管咋说,回自家老屋啃烤地瓜、喝苞米茬子粥,那也比在劳改队里挨皮鞭、喝白菜帮子汤强上一万倍!
娘俩抱紧怀里的破布包袱,顶着寒风走了半个钟头,终于赶到了县城客运站。
广场上停着一辆红白相间的老旧客车,车头前挂着“县城——松江镇”的木牌子。
母子俩刚凑到车门跟前,就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男售票员站在踏板上,扯着嗓门冲排队的人群吼了一嗓子:
“去松江镇的都排好队!别挤!把钱和票都拿在手里!”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股子穿制服人员特有的威严。
刚从劳改队放出来不到一个钟头的李翠花和赵山林,听见这声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本能反应——
两人手里的破布包袱“啪嗒”掉在地上,四条腿瞬间并拢绷直,四只满是冻疮的大手死死贴住裤缝,齐刷刷地梗着脖子扯嗓子喊道:
“到!!”
刹那间,原本喧闹的客运站广场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紧接着,“噗嗤——哈哈哈哈!”
排队上车的二十多个乘客,连同车门上的男售票员,全都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哎呀妈呀!这老太太和这瘸子干啥呢?买个车票还军训报数呢?!”
“瞅见他们身上那件破号服棉袄没有?肯定是刚从城北劳改大队放出来的!这是在号子里被管教训傻了,看见穿蓝制服的就喊‘到’呢!”
听着满耳朵刺耳的哄笑声,李翠花和赵山林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两人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破包袱,把那张被汗水浸湿的一块二毛钱塞给售票员,低着脑袋钻进车厢,一路被乘客们嫌弃地捂着鼻子躲开,灰溜溜地缩进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座位里。
客车喷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开上了通往松江镇的砂石公路。
李翠花和赵山林死死抱着怀里的破包袱,把脑袋埋进衣领里,一句话都不敢吭。
车厢里的乘客们有的嗑着瓜子闲聊,有的打开油纸包啃着喷香的卤肉烧饼。
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味顺着过道飘过来,馋得缩在角落里的母子俩抓心挠肝,肚子里的肠子都快拧成麻花了,却只能一遍遍地干咽唾沫。
好不容易熬了一个多钟头,客车在通往靠山屯的岔路口停下。
售票员刚拉开车门,李翠花和赵山林就像两只过街老鼠似的,逃命般地蹿下了车。
站在空旷的岔路口,刺骨的深秋北风迎面灌进领口,冻得两人上下牙直打架。
从岔路口到靠山屯还有五六里土路。
赵山林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眼珠子直往道路两旁的庄稼地里瞄:
“妈,你刚才不是说这会儿刚秋收完,地里肯定落了不少没掰干净的苞米棒子和红薯吗?我实在饿得走不动了,咱先下地里刨两个生地瓜垫垫吧!”
“行!你下去瞅瞅,挑个头大的刨!”李翠花也饿得两眼发昏,连连点头。
赵山林应了一声,拄着根枯树枝,一瘸一拐地翻过排水沟,钻进了路边的庄稼地。
可十月中旬的东北大地早就上了冻,黑土坷垃冻得跟铁块一样硬。
赵山林趴在地垄沟里,拿十根长满冻疮的手指头拼命抠刨了半天,指甲盖都劈裂渗出了血丝,别说大个头的红薯,连根红薯须子都没刨出来。
“妈!这地让生产队翻得比脸都干净,连个烂地瓜皮都没有啊!”
赵山林举着两只血呼啦碴的黑爪子,饿得眼冒金星。
李翠花站在田埂上四下张望了一圈,三角眼猛地定在百十米外的地头。
只见那边立着个看秋庄稼的草窝棚,窝棚外头堆着一小堆还没来得及拉走的大青萝卜,旁边还搁着个盖着蓝花布的柳条笸箩,连个人影都没有。
“山林,快瞅那边!窝棚底下有现成的萝卜!”
李翠花压低嗓门招呼了一声,娘俩跟做贼似地猫下腰,顺着地垄沟一溜小跑摸了过去。
到了窝棚跟前,赵山林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两个水灵灵的大青萝卜,连上头的黑泥都没擦,张开大嘴“咔嚓”就是一大口!
冰凉辛辣的萝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赵山林嚼得腮帮子乱颤,连声含糊叫道:“甜!妈,你快啃两口!”
李翠花却没急着啃萝卜,她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了旁边那个盖着蓝花布的柳条笸箩。
她咽着口水掀开布角往里一瞅,呼吸瞬间粗重了十倍——笸箩里头,居然整整齐齐码着六个金黄焦香的苞米面大饼子,外加一小罐散发着葱油香气的咸菜丝!
“我的亲娘哎,是刚出锅的贴饼子!”
李翠花眼珠子都绿了,伸出黑爪子抓起两个大饼子就往嘴里塞,顺手又把剩下的四个全往自己破棉袄怀里揣!
“哪个遭瘟的叫花子,敢偷老子的晌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