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城门通道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孙孝义站在最前,脚底下的地面软中带硬,像踩在年久腐朽的棺板上,每走一步都闷响一声,又迅速被黑暗吞掉。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股熟悉的气息——林清轩一直贴得很近,比刚才更近。
他往前挪了半步,离通道尽头还有三步。
远处主殿方向,那点光又闪了一下,比先前清晰了些,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又像是骨头烧到一半时爆出的火星。他眯了下眼,抬手挡了下扑面而来的灰白尘屑。风从城内倒卷出来,冷得扎人,带着一股陈年棺木打开后的味儿,混着铁锈和烂纸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再走。
就在这时候,林清轩开口了。
“你走过的路,我不曾陪你,但从今往后,一步也不落。”
声音不大,却稳,没有半点迟疑。她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他右后侧的位置,不再是三角阵型里的辅助位,而是直接并肩靠了过来。她的右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左手却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鼓动,像是随时能抽出符纸或短刃。
孙孝义脚步顿住,没回头。
眉心那道赤纹还在发热,贴着皮肉底下像块捂热的石头。他知道这热度不是错觉,是魂丝在呼应,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东西在盯着他们。可现在,胸口那团墨丸的温热却莫名轻了些,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他终于转过头。
林清轩正看着他,眼神亮,不躲不闪。她脸上沾了点灰,额角一缕碎发被汗黏住,贴在太阳穴上。她没笑,也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就那么站着,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剑,锋利,但稳。
“里面……未必能回头。”他说。
声音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他不是在劝她退,只是在说事实。归墟不是寻常地界,《玄都律》写得清楚——九魂去其七,三魄难归身。进去的人,多半是回不来的。他不怕死,但他不想她也陷进来。
林清轩没应声。
她只是抽出佩剑,蹲下身,在右侧石墩上用力划了一道。
石屑飞溅,留下一道新痕,三寸长,笔直,边缘整齐,紧挨着刚才那道旧刻。两道痕并排立着,像一对眼睛,冷冷望着通道深处。
“这一道,为你而刻。”她收剑入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生则同归,死则共埋。”
说完,她重新站定在他身侧,比刚才更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臂膀。她的呼吸很稳,一点没乱。风吹起她的道袍下摆,她抬手压了下,动作干脆利落,像平时收拾剑匣那样自然。
孙孝义看着她。
他想起第一次下山试道,她在林子里替他挡下妖狐那一爪;想起他夜半烧纸祭亲,她撞见后没多问一句,只默默递来一张新的黄纸;想起他在枯井里趴了三天三夜,一个人爬出来,一个人跪山三日,一个人背负半部《茅山秘篆》,从来都是自己扛着。
没人问过他累不累,疼不疼。
她也没问过。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归墟的门槛上,站在鬼修葬渊的入口,站在九死一生的路上,说要一步也不落。
他喉咙动了下,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下眉心。
那道赤纹还在跳,温气不散。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迟疑没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落地时比刚才重了些,像是要把脚印钉进地里。
林清轩立刻跟上。
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一致,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通道越来越窄,头顶的石梁低下来,刮得人抬头都得弯腰。空气更闷了,呼吸像在吸旧棉絮,堵得慌。
突然,风又起了。
这次是从城内猛地倒卷而出,挟着大量灰白尘屑,扑面而来,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往脸上抓。孙孝义本能地侧身,想用身体挡住她,却被林清轩抢先一步横剑前指。
“破妄!”
她低喝一声,剑气轻吐,一道银光劈出,前方三尺尘幕被斩开,露出短暂清明。她回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竟是笑了:“你说过,鬼怕正气,邪畏明心。我信这个。”
那笑容一闪即逝,却亮得刺眼。
孙孝义怔了一下。
他胸口那团墨丸的温热竟真的减了几分,眉心赤纹也不再乱跳,反而开始跟着心跳一起起伏,一下,一下,稳得很。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她握剑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左手。
她的手凉,掌心有茧,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他没松,反手将她往内侧护了半步,让她避开通道边缘那些歪斜的石棱。
“好,一起走。”
她说嗯,没挣,也没看,只是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依旧虚按在袖中符囊上,随时能出招。她的肩膀贴着他右臂,体温隔着道袍传过来,有点烫。
两人继续往前。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一下接一下,不再孤单。地面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腐木上,发出闷响。墙上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鬼,但他们都懒得看了。
走到第五步时,孙孝义忽然停下。
他感觉到眉心赤纹猛地一烫,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他抬手按住,皱了下眉。
林清轩立刻警觉:“怎么了?”
“没事。”他摇头,“就是它跳得有点快。”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面。通道尽头还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那股陈年棺木的味儿。远处主殿方向,那点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久些,像是有人在那边举着火把晃了晃。
“别管它。”她说,“它想让你怕,你就偏不能怕。”
他点头,松开眉心,抬脚继续走。
第六步,第七步。
他们的影子彻底没入黑暗,只剩下脚步声还在回荡。通道两侧的石壁开始出现裂痕,有些地方渗出暗红色的水渍,顺着墙面往下流,像血,又不像血。林清轩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剑又握紧了些。
走到第八步时,孙孝义忽然觉得左手一紧。
林清轩攥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有点疼。
他侧头看她。
她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角微微扬起,像是憋着什么情绪。她呼吸还是稳的,可耳根红了。
“怎么?”他问。
“没什么。”她低声说,“就是……有点紧张。”
他愣了下。
林清轩会紧张?
那个在林子里一剑劈开妖雾、在荒坡上独自守他三夜、在师尊面前敢顶嘴说“这仇必须报”的林清轩,会紧张?
他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我也是。”他说。
她扭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
“真的?”
“嗯。”他点头,“我怕你后悔,怕你回头。”
“我不回头。”她咬牙,“我说了生死相随,就不是说着玩的。”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闷了很久的东西松了点。不是仇恨消了,也不是恐惧没了,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从手心顺着血脉往上爬,最后停在心口。
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第九步,第十步。
他们已经完全进入城门通道深处,背后那点天光早被黑暗吞没。头顶石梁更低了,逼得他们不得不弯腰前行。空气中那股腐气更浓了,混着铁锈和焦灰的味道,吸一口嗓子都发干。
突然,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大地摇晃那种震,而是脚下这块地本身在搏动,像有东西在下面喘气。孙孝义脚步一顿,立刻戒备。
林清轩也察觉到了,剑尖微抬,目光扫向地面裂缝。她没松手,反而靠得更近,肩膀紧紧贴着他。
“活的?”她问。
“不知道。”他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退。
他们站在这里,不是游客,不是探路的,是冲着姚德邦来的。是来讨债的。是来让那个除夕夜屠他满门的人,付出代价的。
怕有什么用?
退又能退到哪去?
孙孝义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第十一步。
林清轩立刻跟上。
他们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只剩交握的双手还能看清轮廓。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墙上的影子扭曲变形,像两只纠缠的鬼,又像一对并肩的魂。
远处主殿方向,那点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