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芽若有所思点点头,等哪天姨姨不忙了一定要再去一趟新华书店,给春桃婶婶多带些做菜的书回来。
杏花望着窗外的天光,眼神悠远。
囡囡的问题,倒是一下把她给问住了。她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想法一直在变。
“杏花丫头,你呢?”季春桃牵起杏花的手,她的指节比一般人还要粗大几分,那是常年在冰水里浸泡生出冻疮,反反复复结痂愈合后造成的。
杏花轻轻叹了口气,盯着自己的双手。
“我早先在村里的时候,心里的想法很简单。那时候年年征兵,村里男儿说被征走就被征走,后来男女老少都被带去了边关。我爹娘也是这样没的。
我那时候最怕征兵、最怕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我就想着,将来嫁个有钱的商户人家或是家里人丁兴旺的人家。”
季春桃轻轻拍了拍杏花的手背。
“有钱的,可以花钱免徭役、免征兵,人多的轮不到女子头上,也护得住家人。后来啊还没来得及嫁人,我也被官差带去了西北大营,见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人,男人、女人,都一样。我忽然就不想靠别人了。
嫁得好、靠家人靠男人终究都是靠别人。”
“那时候我就想,我要自己往上走,我能够到的最高的就是营里后勤管事。手里头有权能安排活计少吃苦,能争个管事,至少能让自己吃饱饭,不用任人拿捏。
可日子一天天过,我又看懂了。哪怕是管事,命也未必握在自己手里。”
杏花抬眼看向芽芽,眼底亮起灼热的光亮。
“那时候我特别羡慕男人,可以学医、从军、念书识字,能做军师,习武当将军,前路宽广。我们女子好像就只有嫁人、管家、做后勤几条路。”
“直到我们回来村子里以后,囡囡,我听到了你说的那边的神仙的地界,听说了何苗仙女,秀莲姨、文雅姨、柚子姐姐,还有萱萱……她们可以读书、可以做官、做生意,可以凭自己的本事站的很高很高。”
杏花眉眼舒展,露出坚定又明亮的笑意:
“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好好精进我的绣活、草帽手艺,把这门挣钱营生做的越来越好,再多锻炼锻炼身子,等村里的巡村小队组建起来,我想去争一个小队长当当。过过官瘾,管管人。”
“杏花姐姐一定能当上的,又能挣钱又可以保护大伙儿,真是一个顶顶……顶天立地的想法呀!”芽芽顶了半天,终于从小脑瓜里搜刮出一个新学的词语。
“我也觉得我有机会,我会努力的。”杏花捏紧拳头晃了晃。
“大家都好有想法呀,可是我,我还是没想出来我要做什么,想当什么样子的人哩……”芽芽心里依旧迷茫着。
这个问题好像人人都有答案,可自己就是没有。
季春桃见状,将芽芽拉到近前,温柔地摸了摸芽芽的小脑袋。
“囡囡,人这辈子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从来都取决于她看过的天地,她接触的人和事。想法也是瞬息万变。
婶子一辈子就在这一亩三分地,所以所求也不过三餐温暖日子安稳。所幸婶子求的也是婶子自己喜欢做的。
你杏花姐姐去过边境,见过不一样的人和事,所以她的想法也会和旁人不一样。
每个人见过的天地不一样,心里的前路,自然也不一样。”
她看着越听越迷茫的小丫头笑了笑,耐心说道:“你不用着急,囡囡。你跟我们都不一样,你见过的天地大、遇到的人多、学的东西也多。你的前路比我们任何人都宽。
你还小,不用着急定往后的方向。你只管慢慢学,慢慢看。见到喜欢的,就学着试试,碰到不会的也不用着急难过。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有很多自己做不好、没天赋的事,咱们大大方方接受就好。但你可以一次次尝试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甚至不止一两种。也总会知道自己以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我要是一直都找不到也不清楚呢?”芽芽歪着小脑袋,小声又问了一句。
季春桃轻轻笑了笑:“找不到也不打紧的。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不用急着找一条路。什么事你瞧着有意思,便去碰碰、学学、做做。就算到头你也没能寻着那一件最上心的事那又如何?一路学下来,你也成了一个样样都懂上几分的人,这不也是很好的吗?”
这话像一阵轻柔的清风,一下子吹平了芽芽心里那点皱巴的堵塞。
“哇!春桃婶婶,我明白啦!婶婶你好厉害呀,要是方爷爷来讲道理,肯定要唠上一大篇,还要搬出好多子曰。”
“小机灵鬼。方叔那是读书人,读书多道理比婶子懂的更多哩!”
……
一名黑衣仆役穿过雕着繁复瑞兽纹样、悬着鎏金宫灯的长廊,脚步匆匆赶往书房。
书房里的人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房门敞开,依稀能看见里边宽大厚重的沉木案几和背后博古架上琳琅的玉器。
熏炉里袅袅飘出沉水香的烟气,沉静又带着一股迫人的贵气。
他快步跨进门跪倒在地:
“世子,急报!京城接连降下三道诏令,西北防线吃紧,已经连着丢了两城。朝廷传旨,命肃王与您一同领兵,赴西北驰援!”
肃王世子靠在铺着狐裘的坐榻上,指尖抚过腰间玉扣,对仆役报来的消息没有半分波动。
“不必理会。”
仆役对此似乎也习以为常。
“对了。”世子眉峰微微收拢,“黑鹰那队人出去多久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
“回世子,算时日,已经出去两月有余了。”
世子眉峰挤得更深了几分,沉吟片刻:“传本世子令,再调拨一队人手,即刻寻着原先的路线再去查探接应。”
“属下遵令!”
仆役叩首,匆匆退下去传令。
世子抬眼看着书匣里那张古旧的地图,眼眸微微眯起。
他倒不疑心黑鹰他们心生异念,只怕是走漏了风声,路上撞上别的藩王派出去的人手,两边起了纠葛,被人截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