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一瞬。
陆延年张大了嘴,一脸惊奇地看着狄仁杰,又看看自己的儿子。
这臭小子,躲在这园子里,消息怎么还这么灵通?
而狄仁杰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被打破了,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愕:“陆指挥使……如何得知在下曾任并州法曹?”
他来长安不过数日,人生地不熟,除了方才自报家门,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过往。
法曹,不过是个州府里不入流的佐官,品级低微,在人才济济的京城里,连尘埃都算不上。
这位身处禁足中的陆指挥使,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哎呀,玩脱了,表现得太急切了。】
陆宸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嫌弃地撇了撇嘴。
“锦衣卫干的是什么差事?就是专查你们这些人的底细。”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道,“一个有大好前程的法曹,忽然辞官跑来京城,这么可疑的人,我的人要是不查,那才是失职。而且,狄兄不也称呼我陆指挥使吗?”
这半真半假的话却正好解释了情报的来源,又符合他锦衣卫头子霸道多疑的人设。
狄仁杰眼中的惊疑缓缓褪去。
原来如此。
锦衣卫如今势头正盛,耳目遍布天下,能查到他一个小小法曹的履历,确实不足为奇。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小人物,竟也能入了锦衣卫的眼。
“原来是这样。”狄仁杰苦笑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让陆指挥使见笑了,在下辞官,并非有什么图谋。”
陆宸一屁股坐回摇椅上,慢悠悠地晃了起来,像是对他的动机很感兴趣:“哦?那是为何?官场失意,还是觉得并州那小地方,装不下你这尊大佛?”
“都不是。”狄仁杰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眸中透出一种灼人的光亮,“在下听闻,当今陛下广开言路,不拘一格,欲开殿试以求天下贤才。”
“我来长安,便是想亲眼看一看这新朝气象,若有幸能参与殿试,以毕生所学报效陛下,此生无憾。”
字字铿锵。
陆延年听得连连点头,满眼都是赞许。
好一个有志气的年轻人!
陆宸听着这番话,差点没从摇椅上笑出声来。
【好家伙,这口号喊得,比高考加油还响亮。】
【新朝气象?报效陛下?年轻人就是有干劲啊。】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是骨感的等你从科举那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挤过去,我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他晃悠着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看似懒散的眼睛里,透出洞穿人心的锐利。
“殿试?”陆宸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嘲弄,“志向不小。”
他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看着狄仁杰:“可你知道,长安城里有多少像你一样,怀着毕生所学报效陛下念头的读书人吗?他们有的家学渊源,有的早已拜入名臣门下,有的……兜里比你现在有钱得多。”
“你拿什么跟他们争?”
冰冷的话语兜头浇下。
陆延年听着顿时吹胡子瞪眼,指着陆宸就骂:“逆子,休得胡言!狄小哥心怀大志,一心报国,乃是读书人的楷模!科举取士是国之大典,岂容你这般轻贱!”
他转向狄仁杰,又换上一副和蔼的面孔,安慰道:“狄小哥,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账东西!你只管好好温习,等开了春,凭你的才学,定能金榜题名!”
【金榜题名?等他题了名,从九品的小官做起,再一级一级爬到能跟崔家掰手腕的位置,武曌都退位了。】
陆宸压根没理会他爹的咆哮,眼睛始终锁在狄仁杰的脸上,观察着他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狄仁杰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愿意去深思其中的残酷。
“陆指挥使说的是实情。”狄仁杰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干涩,但目光并未退缩,“但,纵使前路拥挤,在下也想试一试。”
“试?”陆宸嗤笑一声,“怎么试?你现在身无分文,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睡在大街上温书吧?就算我爹肯收留你,你拿什么去打点关系,疏通门路?光凭一腔热血,在长安城,连个响都听不见。”
陆延年气得发抖:“你……你这混账!你就不能盼人点好?”
“我说的就是好话。”陆宸终于瞥了他爹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爹,你那套温良恭俭让,在朝堂上跟人打太极还行,真到了拼命的时候,就是催命符。”
他不再管暴跳如雷的陆延年,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狄仁杰,声音压低了几分,“狄仁杰,科举那条路,是阳关大道,宽敞,安稳,但走的人太多,太慢了。”
“我这里有一条独木桥。”
陆延年停止了叫骂,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狄仁杰的呼吸也停顿了一瞬。
这个传说中嚣张跋扈的锦衣卫头子,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独木桥的对面,不是金榜题名,不是官位品级。”陆宸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对面,是天听。”
“是能让你的名字,你的本事,不经过任何人的手,直接送到陛下御案前的机会。”
【来吧,上钩吧,神探先生。】
【我知道你这种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怀才不遇,我给你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就看你敢不敢接。】
陆延年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冲上去就想捂陆宸的嘴:“宸儿,你疯了!你这是在害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独木桥下面是万丈深渊,是跟崔家那样的庞然大物对抗!
陆宸自己陷进去也就罢了,怎么能把一个无辜的年轻人也拖下水?
“爹,你安静点。”陆宸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路是我指出来的,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
狄仁杰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死死盯着陆宸:“陆指挥使……为何选中在下?在下初到长安,一介白身,无权无势,与指挥使更是素昧平生,如此大的机会,为何会落到在下头上?”
他不傻。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越是诱人的机会,背后藏的风险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