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香烟袅袅。
王狗儿猫着腰,碎步走进大殿,恭敬跪倒。
“启禀皇爷,大理寺那边传回消息了。”
王狗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道,“郭年……已经被无罪释放了。”
听到这个消息。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连丝停顿都没有。
他只是轻轻吹了吹浮在茶面上的茶叶,仿佛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
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詹徽呢?他打开了咱给他的锦囊吗?”
王狗儿咽了口唾沫,如实禀报:“回皇爷。詹天官在公堂上正欲审问郭年时,突然……突发恶疾,倒地抽搐不止,直接昏死了过去。”
“周祯大人见主审官昏死,且郭大人又发了毒誓,实在找不到散布流言的证据。”
“于是,便以‘证据不足’为由,当庭释放了郭年。”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突发恶疾?”
“这恶疾发作得,倒是真是时候啊。”
“主审官晕了一个,周祯不择日再审,反倒直接把人给放了!”
“这顺水人情做得好啊——!”
朱元璋自然不相信詹徽是真的中风了。
詹徽这老狐狸,分明是看了那个锦囊里的纸条,装病的!
他宁可在公堂上装死、丢尽脸面,也不肯去背这口能掀翻大明朝堂的黑锅!
而周祯呢,也是借坡下驴,强行将这事儿定性了。
他们这么一搞,郭年无罪释放。
等于是在法理上,间接地承认了郭年并没有造谣!
那也就意味着,关于“废除军户制”的那个赌约,是实打实存在的真事!
但,朱元璋并没有半点暴怒的架势。
因为他在让王狗儿送锦囊时,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这个预设的结果。
这本就是一场不抱希望的试探罢了。
在朱标顶撞他的那一刻,他这个父皇就已经输了!
“罢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王狗儿,传咱的口谕。”
“吏部尚书詹徽,既然身体抱恙,那就罚其停俸一年,以儆效尤!”
“呃?”
王狗儿愣住了。
身体有恙,所以罚俸一年?
这其中的关联,未免也太牵强附会了吧?
但王狗儿是个聪明人,他立马明白皇爷这是在借题发挥,是在敲打詹徽。
你那点装死的小把戏,朕心里门儿清!这次只是罚俸,下次若再敢耍滑头,要的就不是银子,而是你的脑袋了!
“奴遵旨。”王狗儿叩首领命。
“还有。”朱元璋淡淡道:“你去东宫,把太子给咱叫来。”
“是!”王狗儿退了出去。
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元璋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江南,落在了遥远而苦寒的大漠,似乎在期待这里的某人。
“郭年……”
朱元璋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最终,还是你赢了。”
“你挟持民意,逼得咱这大明皇帝,不得不吞下这颗苦果!”
“你这手段,真是让咱都觉得害怕啊!”
朱元璋攥紧了拳头:
“既然你这把刀如此锋利,但却又如此不听话。”
“那咱这金陵城,这大明中枢朝堂……”
“恐怕是难容你了!”
……
不多时。
朱标步履轻快地走进了谨身殿。
他的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轻松。
在来之前,他已经从王狗儿那里得知了郭年被无罪释放的消息。
悬在他心头好几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儿臣,参见父皇!”
朱标冲着朱元璋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朱元璋转过身。
看着满面红光的朱标,冷冷哼了一声。
“怎么?知道那小子被放出来了,你就这么高兴?”
朱元璋目光极具压迫感地盯着朱标:“前些日子,跟咱拍桌子、瞪眼睛,甚至威胁咱的那股子狠劲儿呢?怎么现在不见了?”
听到父皇提起那天的事。
朱标脸上的笑容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他跪倒在地,深深地叩首。
“父皇息怒。儿臣那日……是急火攻心,失了为人子、为人臣的本分。儿臣知罪,请父皇责罚!”
“责罚?”
出乎朱标的意料,朱元璋不仅没发火,反而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有无奈,有感慨,但更多的是……怀慰。
“用不着道歉。”
朱元璋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你那天的表现,很好!非常好!咱满意的很。”
“咱最怕的就是你太软,怕你以后镇不住朝堂。可那天你站在咱面前,强硬得一步不退!”
“那股子气势,才有几分真正皇帝的架势!”
朱元璋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标,“这皇帝的宝座,不能只靠仁德,你得比虎狼还要狠,比寒冰还要冷!你有了这份决绝,等咱百年之后,这江山交给你,咱也就放心了。”
“父皇……”
朱标听着这番仿佛托孤般的话语,鼻尖一酸,心中涌起强烈的感动。
原来,父皇并没有怪他。
父皇所做的一切,哪怕是扮作最冷酷的暴君,也全都是为了给他铺平未来的帝王之路!
“好了,不说这些了。”
朱元璋收敛了情绪,转身走回龙椅,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
“标儿,咱叫你来,是有件大事要交给你办。”
朱元璋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递给朱标:“既然咱跟郭年那小子的赌约,已经闹得天下皆知了。”
“那咱这个当皇帝的,自然不能食言而肥,让天下百姓戳咱的脊梁骨。”
“军户制,咱同意改了!”
“父皇圣明!”
朱标激动得双手抱拳,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不过!”
朱元璋话锋一转,冷冷地说道,“提意见,谁都会!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但要把这天大的摊子落到实处,那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麻烦事!”
“这改革军户制的具体细则、如何清丈全国军田、募兵的银饷从哪里出……”
“这些繁杂的事情,咱全都交给你去统筹!”
“你去联系兵部、户部,还有五军都督府的那些老家伙们。给咱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