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老成持重的冯胜断然拒绝。
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地盯着沙盘。
“蓝玉,你冷静点!”
“纳哈出这几天按兵不动盯着松亭关,就是在等我们分兵!”
“你若是带走两万人,正面防线必出空虚!到时候纳哈出二十万大军压境,松亭关若是丢了,你我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捅我们的屁股吗?!”蓝玉急得直跳脚。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常茂突然从班列中大步走了出来。
“大帅!”常茂抱拳大喝:“末将愿往!末将只要五千人!”
五千人?
去对付一万蒙古游骑兵?
这显然是去送死!
冯胜皱着眉头看向常茂。
常茂却毫无惧色,冷静地解释道:
“大帅请想!放马归只有三千匹马,也就是说,那支敌军虽然有一万人,但其实也就只有三千名骑兵!”
“剩下的七千人,依然是缺乏机动能力的步卒!”
“末将带五千精骑回去,虽然不一定能将他们全歼,但末将有绝对的把握能死死地咬住他们,牵制住他们的主力!”
常茂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只要末将能牵制住他们。”
“然后传令辽东南道的金州卫、抚宁卫、山海卫三州!”
“只要他们能派兵出城,与末将形成前后合击之势,必能将这股敌军绞杀在辽东腹地!”
“常将军,这恐怕有些困难啊。”
一旁的周兴忍不住苦笑着摇头。
“那三州的精锐兵力,早就被本将抽调一空,全带来了松亭关。”
“而且,除了金州卫离得稍微近一些,抚宁卫和山海卫距离荡胡山尚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就凭金州卫剩下的那三千多弱兵,怎么可能完成合击?”
听到周兴的话,蓝玉也烦躁地搓了搓手。
然而。
常茂却傲然一笑。
“周都督,若是以前,末将确实也觉得做不到。”
常茂转过头,看向南方那片黑夜,语气中透着一股近乎盲目的信任。
“但现在不一样了!”
“郭大人不是早就到金州了吗?!”
“有他在,末将相信,他一定能给我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放屁!”
蓝玉一听郭年的名字,顿时火冒三丈!
“常茂你是不是疯了?!那姓郭的不过是区区一介文官!他懂个屁的打仗!”
“他还在凤阳抄了咱们淮西老兄弟的底!”
“你竟然把大军的后背,把合击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跟咱们五军都督府有死仇的文人身上?!”
蓝玉觉得常茂简直是病急乱投医了!
“蓝侯!”
常茂却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
“郭大人虽然是文官,但他当初在西南能兵不血刃斩了马烨,在漠北能把王保保带回大明!他的手段和魄力,末将亲眼所见!”
“我常茂别的本事没有,但看人,从未走眼!”
“大帅!末将愿立军令状!赌郭大人这一次!”
争论声在大帐内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在了主帅冯胜的身上。
冯胜沉默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拍在了帅案上。
“都别吵了!”
冯胜目光威严地扫过蓝玉和众将。
“大敌当前,现在不是带私人恩怨的时候!”
“既然常茂愿立军令状,那咱们……就相信郭年这一次!”
冯胜一把抽出一支令箭,扔给常茂。
“常茂听令!”
“本帅给你三千精骑!即刻出关,回援荡胡山!”
“死死咬住敌军,等待金州卫合击!”
……
黎明,荡胡山。
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在寒风中弥漫。
山谷下方。
原本堆积如山的十万石军粮。
此刻已经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黑色灰烬。
余火还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是在嘲笑着明军的无能。
半山腰上。
剩下的两千名大明护粮军,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后方。
他们是被硬生生逼上来的。
刘真靠在一块巨石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左臂被一支利箭贯穿,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刘伯庸满头大汗地用撕碎的干净里衣,替刘真包扎伤口。
刘伯庸是个文官。
但他早年间为了考功名,杂书看得多,也学过一些跌打损伤的岐黄之术。
此刻,这半吊子的医术,倒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忍着点,刘老将军。”
刘伯庸咬着牙,用力系紧了布条。
刘真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疼出了冷汗,但硬是没叫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那里,坐着五军都督府的参将,胡德。
胡德也受了伤,但不重,只是肩膀上被弯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可他此刻的模样,却比身负重伤的刘真还要惨百倍。
不是惨烈,而是悲惨……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山下那片余烬,眼神空洞得可怕。
十万石军粮啊!
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可是前线十万大军数月的口粮!
“我没脸活着了……”
胡德狠狠地抓着头发,声音嘶哑。
“刘老将军。”
“这荡胡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咱们剩下的这两千兄弟,全被鞑子堵在了这半山腰上。”
“连一匹马、一个人都没能冲出去!”
胡德抬起头,满脸都是悔恨与绝望。
“没人会来救咱们了。”
“就算前线的冯大帅察觉到粮草迟迟未到,派人来查,那也至少是两三天后的事了!”
“到那时,咱们早就变成干尸了!”
胡德不怕死。
作为淮西勋贵一系的武将,他早就在死人堆里滚过无数次。
但他怕背上这遗臭万年的骂名!
十万石军粮被烧,这是动摇北伐进程的滔天大罪!
他胡德就算有十条命,就算被诛九族,也绝对补不起这个天大的窟窿!
“与其在这等死。”
胡德猛地抓起身旁的钢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中闪过暴戾的死志。
“不如老子现在就冲下去!”
“就算全死绝了,老子也要拉几个鞑子垫背!”
“给老子坐下!”
刘真突然失了态地一声怒喝。
因为用力过猛,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