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佰章幽忆缠心,仇火暗燃
妮希尔看着两人之间凝滞又缠杂的气氛,素来温柔通透的她,怎会看不出其中的暗流涌动。她没有半句多言,只是轻轻朝宫本秀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银灰色的裙摆拂过青石地面,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将这片静谧的林间空地,彻底留给了这对困在过往与现实里的师兄师妹。
月色渐渐偏移,从枝叶间漏下的银辉,在地面洒出斑驳的光影,晚风卷着幻月森林独有的花草清香,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沉甸甸的压抑。宫本秀策垂在身侧的双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始终低着头,盯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终究没敢抬起头,去直面身后弥奈奈茜的目光。他怕,怕看到那双盛满深情与执拗的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会在瞬间崩塌,更怕自己的失态,会辜负了方才转身离去的发妻妮希尔。
“师兄,你就真的,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弥奈奈茜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没有了往日作为师妹的乖巧温顺,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内敛克制,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意,还有一股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的倔强,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一下下轻轻扎在宫本秀策的心口,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她。月色下,弥奈奈茜浅金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晕,耳尖的玉饰微凉,那双浅碧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怨怼,没有丝毫不甘,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还有一股钻进牛角尖、谁也劝不动的偏执。她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这般孤注一掷的一往情深,让宫本秀策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林间不远处,几株低矮的朱果树静静立在那里,枝头挂着几颗熟透的朱红果子,果皮饱满鲜亮,清甜的果香随风弥漫开来,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那是他们年少师门后山,最常见、也最难忘的果子,一瞬间,尘封多年的往事,如同奔涌的潮水,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宫本秀策的神智。
那时的他们,还身处清幽的深山师门,没有乱世纷争,没有三界战事,更没有婚约牵绊,只有纯粹的师徒情谊,与朝夕相伴的师兄妹情分。他是师父最器重的大弟子,剑法精进,沉稳内敛,却总在练剑时太过拼命,常常一身伤痕;她是师门里最小的师妹,灵动娇憨,总爱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喊得清脆又软糯。
每到朱果成熟的时节,后山的朱果树挂满红果,酸甜果香漫山遍野。每次他练剑累了,或是受了伤,坐在树下闭目养神时,小师妹弥奈奈茜总会提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手里攥着两颗刚摘下来的、最红最饱满的朱果,小心翼翼地擦干净,把品相最好的那颗塞进他手里,自己则捧着另一颗,蹲在他身边,眉眼弯弯,笑得像暖阳:“师兄,你快吃朱果,师父说这个朱果能疗伤,吃了伤口就不疼啦!以后我天天给你摘,一辈子都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她的声音清脆,眼神澄澈,说这话时,满是认真与笃定,没有半分玩笑。那时的他,接过朱果咬下一口,甜中带微酸的果肉在舌尖化开,是年少时光里最温暖的滋味。他看着眼前娇憨的小师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应下了那句“一辈子陪着你”。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在师门里安稳修行,相伴长大,可世事难料,师门突遭劫难,两人被迫离散,天各一方,这一别,便是数载光阴,再重逢时,他早已娶妻成家,给不了她任何承诺,也兑现不了当年的那句戏言。
果香依旧,故人依旧,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宫本秀策的喉结狠狠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对年少时光的深切怀念,有对师妹相伴岁月的不舍眷恋,可这些情愫之上,压着的是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
他有妻室,妮希尔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温柔贤淑,在他最落魄、最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陪他走过风雨,守他晨昏安宁,他早已许下一生相守的诺言,身为丈夫,他有责任、有义务忠于妻子,守护家庭。于理,他必须与师妹保持距离,斩断所有不该有的念想;于情,年少相伴的情分太深,那份懵懂青涩的心动,早已刻进骨血,这么多年,从未真正消散。
“奈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刻意压低了语调,逼着自己摆出疏离的模样,可语气里还是藏不住难以掩饰的心软与心疼,“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年少无知的戏言,不必再放在心上。你我如今,只是同门师兄妹,仅此而已。你是个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该放下过往,好好去寻属于自己的归宿,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光阴与心思了。”
这话一说出口,宫本秀策自己都觉得心口剧痛,他是在劝弥奈奈茜放下,更是在逼自己狠心,逼自己亲手斩断这份纠缠多年的牵绊。可越是刻意逼迫,心底的不舍与愧疚就越是浓烈,他敢在心底偷偷怀念过往,敢在心里留存对师妹的一丝旧情,却不敢说出口,不敢有半分逾矩的举动,敢心疼她的执着,却不敢回应她的深情,这便是他最煎熬的地方——敢念,却不敢爱;想近,却又不得不退。
弥奈奈茜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劝诫,甚至根本没把他的疏离放在眼里,她一步步朝着他走近,脚步坚定,没有丝毫退缩,那双浅碧色的眼眸里,偏执与深情愈发浓重。她仰着头,死死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倔强,彻底钻进了牛角尖:“我不放,师兄,我这辈子都不会放下。从年少在师门第一眼见到你,你替我挡下落石,教我练第一招剑法,陪我摘朱果、分食果子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这么多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找你,都在想你,好不容易等到乱世重逢,我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强忍着泪水,没有后退半步,“我知道你娶了妮希尔师嫂,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我不逼你休妻,不逼你给我名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像小时候一样,默默陪着你就好。你练剑,我就给你递水;你疲惫,我就给你备药;你征战,我就守着你等你回来。师兄,你别赶我走,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她的话语,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全是掏心掏肺的执念,这般卑微又执着的一往情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本就满心愧疚的宫本秀策,牢牢困住,让他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宫本秀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又委屈的模样,看着她明明满心伤痕,却还执着地奔向自己的样子,满心都是无力与挣扎。他愧疚,愧疚自己当年给了她温暖与希望,却又在如今亲手让她痴心错付;他念旧,年少相伴的每一个画面都历历在目,那份心动从未磨灭;可他更有责任,不能辜负发妻,不能逾越底线。
他想狠心推开她,想说出更决绝的话,让她彻底死心,可话到嘴边,看着她的眼睛,却怎么也狠不下心。他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周身都透着压抑的痛苦。爱不敢言,恨不能断,念不能近,放不能舍,全是数不清的愧疚,与剪不断的旧情,被弥奈奈茜这份钻牛角尖的深情,逼得无处遁逃。
风再次卷着朱果的清香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也吹得宫本秀策眼底的挣扎愈发浓重。他别过头,不敢再看她,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巨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酸涩:“奈茜,别傻了,真的不值得……”
可他的劝阻,在弥奈奈茜的一往情深面前,终究是苍白无力。她依旧站在他面前,目光灼灼,满心满眼都是他,这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念,将宫本秀策彻底困在了情义的牢笼里,让他在这段无望的感情里,彻底陷入敢念不敢爱、想放又不舍的绝境,半点都挣脱不开,这份缠心的幽忆,终究成了他此生,最难解的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