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芸的双眼猛然睁开。那双杏眼中翻涌着突破后尚未完全沉淀的金色雷光,如同两池被搅碎的熔金在瞳孔深处流转不息。
她的呼吸从急促渐趋平稳,周身那股刚刚突破的炼虚威压如同一层被压平的潮水,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将洞穴中那些因灵力冲撞而浮起的碎石尽数压回地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
但她的目光落在李寒山脸上的那一瞬,所有的温存与余韵都如同被冰水浇过的炭火般骤然冷却。
她的手从石面上抬起,暗紫色的雷光在她掌中无声凝聚——这一次凝聚的速度比突破前快了好几倍,那柄雷刃如同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几乎是在她抬手的同时便已经成形,三寸长的剑锋精准地抵在李寒山的咽喉前。
"你是合欢宗的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如同冰面下暗流涌动的冷意,"只有合欢宗的功法,才能在双修时将灵力循环淬炼到那种程度。你的功法根本不是散修能有的传承。"
李寒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加速了一拍,但他面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他能感觉到那柄雷刃中蕴含的炼虚级雷力正在微微震颤,如同一头被压住的猛兽随时可以挣脱束缚。纯阳之气在经脉中依旧平稳流转,没有加速,没有波动,仿佛那柄抵在咽喉前的雷刃只是一道被风吹过的光影。
当然,在修为突破化神七层之后,面对沈芸,他也不是毫无抵抗之力,但李寒山没有动用的意思。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何以见得?"
"合欢宗的采补之法天下皆知。"沈芸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刀刃,将他钉在石面上,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愿放过,“除了合欢宗,其它功法根本没有这样的功效。”
李寒山沉默了两息。她能感觉到他在她问出那句话后并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在心中将什么话反复掂量了一遍,然后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宗主说的不错,我这门功法确实与合欢宗的阴册同源。但宗主有没有想过,合欢宗的功法是采补——采别人来补自己,以掠夺为根基,以损耗他人来成就自身。"
他微微抬起下巴,那柄雷刃的边缘在他喉结上方三寸处微微震颤着,"我方才替你突破瓶颈的时候,灵力的流向是单向的吗?还是说,我从你体内汲取了多少,便又回馈了多少?"
沈芸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李寒山能看到她握着雷刃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松了极细微的一丝。
她当然记得——在突破的过程中,那股灵力循环确实不是单向的掠夺。每一次她从李寒山那里汲取纯阳之气的同时,都会有同等精纯的雷属性本源倒灌回他的经脉。
那种平衡不是采补,而是一种近乎完美的交换。她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能够支撑对方是合欢宗弟子的证据。
就在她沉默的那几息间,洞穴上方的岩石开始微微震颤。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震动,如同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的山脉中翻了个身,然后震动变得越来越明显,连洞壁上的碎石都在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沈芸抬起头,目光透过头顶那道细长的裂隙望向天际——那片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暮色天穹,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厚重的云层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着,从四面八方翻涌汇聚而来,云层的颜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再从铅灰变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紫色。边缘处翻涌着细密的金色电弧,如同被点燃的引信般在云层中穿梭奔走,将整片天空映照成一幅被反复撕扯的画卷。
沈清月正站在塔楼边缘,指挥着弟子们抵挡兽潮的第三波冲击。那些低阶海兽如同涌动的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重新修补过的防御阵壁,她的灵力已经消耗了近半,握着飞剑的手微微发酸。
但当那片暗紫色的劫云开始在天际成形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那道天威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那是炼虚修士突破时都会引发类似的天地共鸣,但这一次的劫云位置分明就在她脚下的这座岛屿上方。
"娘……"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目光死死锁在那片正在急速汇聚的劫云中心,"娘突破了?"
周围的弟子们也纷纷停下手头的动作,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座被密林遮掩的岩洞方向。劫云的边缘已经开始垂落细密的金色电弧,如同被点燃的帘幕般在暮色中明灭不定。一个年轻的女弟子忍不住开口:"宗主……宗主要渡天劫了?"
沈清月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那些翻涌的灵雾与碎石,落在那道从岩洞中升起的深紫色身影上。
沈芸的身影如同一道被拉长的闪电般直冲天际,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新的深紫色长裙,周身缭绕着尚未完全收敛的炼虚级威压。
她在那片暗紫色的劫云下方稳住身形,仰头望向云层中央正在凝聚的雷光,面色沉稳如常,仿佛即将落下的不是足以撕裂化神修士的天道之力,而是一场寻常的雷雨。
沈清月站在塔楼上,仰头望着母亲那道在劫云下方显得格外渺小却笔直的身影。她能感觉到那道天威的分量正在急速攀升,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正在缓慢下压,连远处的海浪都被那股压迫感压得翻涌得更加急促了。她的手中握着飞剑,指节微微发白,但她咬着唇没有出声,只是那么站着,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那道天劫的第一道雷光落下时,整座岛屿都被那道光柱照亮了。劫雷的颜色呈现出一种银白中透着暗紫的奇异色泽,边缘处翻涌着细密的雷蛇,精准地劈落在沈芸头顶。
沈芸没有闪避,也没有使用任何符纸,而是仰头迎着那道雷光,周身暗紫色的灵力在那一瞬间猛然暴涨,如同被点燃的薪柴般将那道劫雷尽数裹入其中。
她本就是修炼雷属性的修士,那些天劫之雷在她面前如同一道被驯服的河流,自动沿着她周身灵力的流转方向绕行了一圈,然后被她尽数纳入丹田之中,化作淬炼元神的力量。她的面色在承受那道雷光时微微白了一瞬,又恢复了红润。
沈清月握剑的手终于微微松开了一线,嘴角浮现出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弧度。
她看着母亲的身影在雷光中稳稳矗立,如同一株被反复吹打却始终未倒的紫竹。
她能感觉到那道天劫的威力正在逐层攀升,但母亲应对的姿态却始终沉稳如初,仿佛那些雷光不是天道之力的审判,而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淬炼之礼。
李寒山站在岩洞入口的阴影中,同样望着那道在雷光中傲然挺立的身影。他的炼虚级神识如同一张精密的网,将天劫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都纳入了感知之中。
沈芸的天劫确实威力不弱——每一道劫雷都足以碾碎寻常化神修士的元神,连续九道雷光逐层递增,到最后一道时那雷柱的粗度已经如同一条贯穿天地的银紫色巨龙。
但他心中也在无声地比较。
沈芸的天劫虽然猛烈,远超李寒山的天劫,但在层次上,比起他当年引来那场化神天劫似乎还差了一线。
她那场天劫的波动范围虽然同样覆盖了整座岛屿,却没有他那次那般引动了整个合欢宗主峰的注意;劫云的颜色虽然同样呈现暗紫色,却少了他那次边缘处那种纯金色的璀璨纹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场天劫的品质确实比炼虚修士的天劫还要高出一线——那或许正是纯阳元神的特殊性所在,在天道法则的层面上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认可。
第九道雷光落下时,整片海面都被那道光柱照得如同白昼。沈芸在那道雷光的中心处双手展开,周身暗紫色的灵力如同一朵被撑开的花瓣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将那道雷光的最后一丝余波尽数容纳、淬炼、吸收。
劫云在雷光消散后的数十息内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般层层剥落,露出后面那片已经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穹,一轮新月正在云层边缘缓缓浮现,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那道正从半空中缓缓降落的身影上。
她落地时深紫色的衣摆拂过碎石地面,周身流转的炼虚威压如同一道刚被淬炼过的刀锋,锋锐中透着温润。沈清月几乎是冲下塔楼的,脚步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她跑到母亲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她,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娘……你突破了……你真的突破了!"
沈芸伸手环住女儿的肩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她能感觉到沈清月贴在她肩上的脸颊正在微微发烫,那层被压了许久的担忧终于在那道拥抱中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着女儿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臂,目光越过沈清月的肩头,落在那道正从岩洞阴影中缓步走出的身影上。
李寒山站在暮色的余晖中,纯阳之气在经脉中平稳流转,炼虚级神识已经无声收敛。
他的目光与沈芸的目光在夜风中交错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沈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看向那片正在退潮的兽潮方向——低阶海兽们如同被惊散的鱼群般四散而去,在月光下的海面上留下一道道细碎的银白色尾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