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开启的动静，很快惊动了附近的人。
最先围过来的是河边洗衣的妇人。她们看见岑老身后的李寒山等人，先是愣住，随后连木盆都顾不上拿，转身便往城里跑。
“有人从外面来了！”
“好多人！都是从地面上来的！”
呼喊声一路传开。
田地里的农夫停下动作，城墙上的守卫纷纷探头。越来越多的人涌向地下河两岸，像沿河道涨起来的水。有人踩着屋顶，有人牵着孩子，连头发花白的老人也被搀了出来。
李寒山一行人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却又远远跟在后面。
那些目光里有戒备，也有好奇。
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惊喜。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盯着李寒山看了许久，忽然问：“娘，他们见过太阳吗？”
那位母亲没有回答，只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旁边有人听见，低声道：“见过太阳有什么稀奇？能活着从外面进来，才稀奇。”
孩子听不懂，仍睁着眼睛追问太阳是什么样。沈清月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慢了一下，最后只说，等以后有机会，可以自己去看看。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周围几个大人却同时看了过来。
“真的是外面的人。”
“他们穿得和我们不一样。”
“那几个孩子也是外面来的吗？”
夜霜华微微回头看了一眼。
四名新收弟子被这么多人盯着，都有些不自在。她便放慢脚步，让几人走到中间，自己留在了最后。
沈清月小声道：“他们是不是很久没见过外人了？”
岑老苦笑。
“何止是久。年轻一些的，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别的聚居地。至于从外面来的人，更是一位也没有。”
李寒山没有说话。
他的神识已经先一步掠过整座地下城。
三万余人，绝大多数都是凡人。筑基与金丹修士只占少数，元婴更少。田地、房屋与城墙的位置都经过仔细安排，显然不是为了暂住，而是做好了永远生活在这里的准备。
——
人群前方忽然安静下来。
一名女子从城门的石阶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深色劲装，长发束在脑后，腰间只悬着一柄窄刀。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沿途居民却纷纷让路，连原本往前挤的孩子也被父母拉了回去。
李寒山抬眼。
炼虚二层。
没想到在这座地下世界里，最强之人竟也已到了炼虚。
女子同样在打量他。
她先是看了一眼岑老，确认他没有受伤，随后才将目光落在李寒山身上。只看了一眼，她神色便凝重起来。
以她的修为，竟完全看不出李寒山的深浅。
“我是岑岚，此地的首领。”她开口道，“听说你们从海外来？”
李寒山点头。
“李寒山。我们偶然发现这片大陆，在外面遇到了岑老。”
岑岚朝他轻轻行了一礼。
“多谢你救下他们。”
“顺手而已。”
岑岚没有继续站在城门口说话。她让守卫疏散人群，又请李寒山等人进入城中。
一路上，仍有许多居民跟到远处。
岑岚看见了，也没有再赶。她让人将首领府前的广场空出来，允许众人留在外面等消息。
“他们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出去了。”她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
李寒山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首领府不大，陈设也简单。正厅的石桌上铺着几张地图，有些画在兽皮上，有些则直接刻在薄石片里。地图边缘磨损严重，显然已经被人翻看过无数次。上面的路线纵横交错，像一张被反复修补的网。
岑岚没有绕弯子。
“你们真能从外面来到这里？”
“能。”李寒山道。
“地面上的妖兽没有拦你们？”
“遇到过，都解决了。”
岑岚沉默片刻。
“我果然还是太弱了。”
李寒山看向她：“你们既然有炼虚修士，为什么没想过离开？”
“想过。”
岑岚答得很快。
“祖辈想过，我也想过。可这里有三万余人，真正能御空远行的又有多少？地面到处是妖兽，海里同样如此。就算我能护住十人、百人，难道还能护住几万人一起渡海？”
她走到石桌旁，将那些地图一一展开。
“这些年，我往每个方向都试过。”
“往东，飞了两年多，除了岛屿就是妖兽。往南，有一片常年燃烧的火海，海面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往西，我找到过几块陆地，上面同样只有妖兽。”
“北边呢？”李寒山问。
“我去过冰原。”
李寒山神色微动。
岑岚缓缓点头：“就是你们北方那片被寒冰覆盖的大陆。我曾深入过一段距离，想找冰原另一端是否有人族。可里面太大了，寒气又重，妖兽还时常躲在冰层下面。我走了数年，始终没有走到头，只能先回来。”
她没有找到北荒。
更没有找到中洲。
李寒山看着地图上的冰原轮廓。岑岚深入的位置，比他们当初登陆的地方还要偏东，若方向稍有偏差，确实可能与她所说的结果完全不同。
“离开这片大陆后，若继续往北呢？”他又问。
岑岚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
“最多一年，会遇到一片迷雾海域。”
“那里的雾气能隔绝神识。以我炼虚二层的神识，探出百余丈便会模糊，再远一些，连方向都分不清。”她顿了一下，又道，“飞舟也好，遁光也罢，在里面都没有用。”
李寒山皱眉：“你在里面走了多久？”
“半年。”
“后来怎么出来的？”
“我在沿途放下过神念印记，可那些印记也会受迷雾影响。最后只能沿着海流往回退，又碰了几次运气，才找到原来的路。”
岑岚说得很平静，指尖却在地图边缘压出了一道浅痕。
“再晚一些，我大概就回不来了。此后我没敢再探。”
厅内安静了一会儿。
李寒山已经明白，她为何一直留在这里。
她不是不想走。
而是一个人找不到路，带着数万人更走不了。
岑岚抬起头，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你们究竟从哪里来？”
“中洲。”
“中洲……”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里有很多人？”
“很多。”李寒山道，“有宗门，有修士城池，也有凡人国度。只要不在无尽海深处，人族聚居地并不少见。”
岑岚问得很细。
那里的凡人是不是也能在地面上耕种，孩子出门需不需要守卫跟着，城池之间有没有稳定商路。李寒山一一答了。听到凡人商队也能走过数千里时，她沉默了很久。
这些在中洲再寻常不过的事，对地下城却意味着另一种活法。
“我们的书里也有这样的城池。”岑岚道，“只是写书的人死得太早，后来的孩子都不信，觉得那是编出来哄人的。”
岑岚眼中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外面等消息的居民似乎也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广场上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她走到窗边，看着地下穹顶那些发光晶石。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小时候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活在地下。后来读了祖先留下的书，才知道人也能住在有日月的地方。”
——
她回过身，郑重地向李寒山行了一礼。
“李道友，我想求你带我们离开。”
“不是只带我，也不是只带城里的修士。是带所有愿意走的人。”
“我们在这里已经待够了。”
她顿了顿，又道：“只要你愿意带路，城里这些年攒下的灵石、矿藏，都可以给你。愿意追随你的修士，也不会有人拦着。若这些还不够，你可以再提条件。”
这已是她能拿出的全部诚意。
李寒山没有立刻答应。
“这不是灵石的问题。”
岑岚抿了一下唇，没有打断。
三万余人，不是让岑岚一人登上飞舟那么简单。途中要经过多少妖兽海域，雾海又该如何穿过，飞舟能载多少人，老弱在漫长航程里如何安置，都是问题。
岑岚看着他的神色，慢慢站直身体。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
“给我一些时间考虑。”李寒山道，“也要先把附近的情况弄清楚。”
岑岚点头，眼中虽有失望，却没有逼迫。
——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震了一下。
桌上的茶盏跳起来，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整个地下世界都开始震动。穹顶尘土簌簌落下，远处传来山石开裂的闷响，城外警钟一声接着一声，瞬间压过了所有议论。
岑岚脸色骤变。
“它们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