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地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转身钻回巢穴。
“你等等。”
李寒山挑眉。
“还有事？”
地龙没有回答。巢穴深处传来一阵翻动声，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重新探出头，爪子里多了一枚暗黄色玉简。
玉简表面布满裂纹，像一块被岁月侵蚀的枯骨，一角已经残缺，边缘还沾着洗不掉的黑色尘土。
“这是我以前找到的。”玄甲地龙道，“应该是以前的人类留下的。里面有些内容，我看不懂，也懒得再看。”
李寒山的神识在玉简上扫过。
玉简没有主动回应，里面却残留着极淡的神念波动。单从那种古老气息判断，它存在的时间恐怕远超中洲那些大宗门。
“你想给我？”
玄甲地龙把爪子收了回去。
“拿丹药换。”
李寒山看着它，忽然笑了。
“方才那八瓶还不够？”
“那是回答问题的。”
“这玉简残缺成这样，你想换多少？”
“再来八瓶。”
“你怎么不去抢？”
玄甲地龙趴了下来，把玉简压在爪下。
“不换算了。”
李寒山看着那枚玉简，没有马上开口。
地龙虽然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爪子却始终压得很稳。显然，它已经看出来，李寒山对这东西很感兴趣。
最后，李寒山还是又拿出了八瓶血元丹。
这些丹药炼制不易，对他自己的用处却不大。若能换来与巨洞有关的远古记载，别说八瓶，再多一些也值得。
玄甲地龙收起丹药，这才把爪子松开。
“先说好，玉简是残的，里面的神念也断断续续。你能看到多少，跟我可没关系。”
“知道了。”
李寒山拿起玉简，没有当场读取，转身返回太阴寒泉所在的荒原。
玄甲地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丹药若还有，下次可以再来。”
李寒山头也没回。
“你不是让我滚吗？”
巢穴里安静了一下。
“带着丹药来，可以不滚。”
李寒山这次真有些意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玄甲地龙已经缩回巢穴，只留下那只暗黄色竖瞳，盯着他腰间储物戒的位置。
“以后再说。”
他离开通道，嘴角始终带着一点笑。
这头地龙先前还死活不肯露面，如今得了丹药，连态度都变了。看来往后想问什么，倒不必每次都先打一场。
回到荒原后，李寒山先以神识检查玉简。
玉简里没有禁制，也没有残存神魂，只剩一股神念，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正因为年代太久，玉简表面的许多纹路都已经磨平，连材质也变得脆弱。
他没有贸然输入灵力，只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入其中。
眼前先是一片灰白。
过了许久，灰白中才微微浮现出几行古老文字。那些文字与中洲现今使用的文字不同，李寒山只能凭借神念中残留的意思，勉强辨认。
“吾……古族……生而有……”
后面的内容断了。
又过片刻，一幅模糊画面浮现出来，像沉在水底的旧画。
那似乎是地面。
天空中有日月，远方山脉连绵，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坐落在平原尽头。城中生活着许多人形生灵，衣着与李寒山见过的任何国度都不相同。
他们的身形与人族相近，额头却生着浅浅纹路。有些人只有一道，有些人则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颈侧。
画面很快破碎。
李寒山又看见数名古族修士盘膝坐在殿中。他们身前摆着阵盘与丹炉，身后站着许多族人，所有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一段神念从玉简里传来。
“天人级……仍是极限……”
“血脉未改……天地不纳……”
“十七种法门……皆败……”
李寒山反复读了几遍，才逐渐明白这些片段的意思。
古族生来便受到种种限制。
他们额头上的纹路既是血脉象征，也是某种枷锁。族人修炼到天人级后，无论换什么功法，用什么灵物，都无法继续向前。
有人试图洗练血脉，最终经脉尽毁。
有人离开故土，去别的天地法则笼罩之地修行，结果依旧一样。
古族也曾集全族之力，为最有天赋的族人护法。那人最后仍停在天人级，连更高的门槛都没能摸到。
玉简没有解释天人级究竟对应现今哪个境界。李寒山只能确定，那是古族始终无法越过的一道限制。
“无法突破天人级……”
他低声念了一遍。
沈清月坐在不远处，听见后抬头看他。
“玉简里写了什么？”
“一个远古种族。”李寒山道，“他们想借世界本源，改变整个族群的修行限制。”
他没有停下，继续读取后面的内容。
玉简里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李寒山看见古族修士在殿中争论，看见一张张地图被铺开，又看见有人深入地下，测量灵脉与地气的流向。
这些片段之间缺少许多内容，他无法知道古族争论了多久，也无法知道是谁最后作出了决定。
最后保留下来的，只有一句相对完整的话。
“世界本源……可洗血脉……可逆……举族之限……”
这句话之后，古族开始向下挖。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并没有直接从地面开挖，而是找了一处地下空间，从地下空间往下挖，这样可以避免被人发现。
最初只是一条并不宽阔的通道。
数以十万计的古族修士聚在一起，以法器破开岩层，再以阵法支撑通道。他们将挖出的岩石运回地面，把各种资源送往下层，试图找到地气与世界法则最浓郁的源头。
他们并不知道本源海究竟在哪里。
玉简中只留下过几句推测。古族修士发现，越靠近地底，某些古老法则便越清晰。地面的灵脉也大多有分支通向深处，仿佛所有灵气都有一个共同源头。
有人曾向其他方向寻找，有人则主张离开这片大陆。可无论往哪边走，血脉限制都没有变化。最后剩下的路，似乎只有向下。
古族只能一路向下。
一年找不到，便挖十年。
十年找不到，便继续挖百年。
老一辈修士寿元耗尽，后辈便接过他们的法器。开凿用的工具换了一批又一批，通道旁刻下的名字也越来越多。
有人死于岩层坍塌，有人死在地底妖兽口中，还有人只是因为长时间承受地压，肉身慢慢衰败。
古族没有停下。
玉简里的画面一闪再闪，李寒山看见通道从数十丈变成数百丈，从数百丈变成数里。原本笔直的通道渐渐出现岔路，有些岔路通向矿脉，有些则连接着天然地下空间。
他们也在不断变强的高密岩层前停下过。
每当无法继续，便会花数十年甚至数百年寻找新的路线。实在找不到，便以全族之力慢慢磨穿岩层。
李寒山看到此处，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退出神识，低头轻轻摩挲着手中玉简。
“巨洞是他们挖出来的。”
沈清月一怔。
“整个巨洞？”
“至少最初那条主通道，是古族挖出来的。”
李寒山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洞口时的判断。
那时他便觉得巨洞有些路段直得反常，却又看不到明显人工痕迹。后来深入地下，还猜测过是否有远古修士一路追逐着什么。
如今这个猜测得到了一部分答案。
古族追的不是灵脉，也不是某件宝物。
他们要的是世界本源。
而这个工程，持续了数万年。
数万年的挖掘，足以让一条小通道变成贯穿层层地心世界的巨洞，也足以让岩壁上的阵纹、工具痕迹彻底被岁月与地气抹去。
后来的妖兽、地下水流与岩层变动，又不断改变着巨洞的模样。到了今日，还能看出的东西已经少得可怜。
李寒山重新将神识探入玉简。
后半段记载更加混乱。
——
古族在地下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不再返回地面。他们沿着通道建造临时城池，在矿脉附近开辟居所，又开始驯养能够在黑暗中生存的灵兽。
有些人生于地下，死于地下，一生都没有见过日月。
他们的后代开始适应地气，额头上的血脉纹路也发生了某些变化。至于是变深还是变浅，玉简画面太模糊，李寒山看不清。
另外，似乎地面上也发生了某些变故，人族崛起，古族的势力开始被压制。
古族逐渐成了一个地下种族。
他们有了自己的地下城池，有了专门探索深层通道的队伍，也有了负责种植与冶炼的族人。地面故城只在少数画面中出现过一次，后来便彻底消失。
看到这里，李寒山想起了岑岚。
地下城那些人族同样世代生活在地底，但他们存在的时间，远在古族之后。
似乎，在这片大陆的人类迁入地下的时候，古族早已经消亡了。
——
他继续往后读。
画面里出现了更深处的地心世界，也出现了几头气息恐怖的妖兽。古族修士在通道口布下大阵，许多人围着一块发光的地图，似乎在争论要不要继续。
再往后，玉简中的神念突然变得混乱。
“本源……就在……”
“已至……”
“不可……”
几句话都没有完整含义。
李寒山集中神识，试图看清下一幅画面。玉简却在这时轻轻一震，表面又多了一道裂纹。
他立刻停下。
过了许久，灰白空间里才浮现出最后一幕。
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两旁站满了古族修士，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最前方似乎有一扇门，也可能只是某种光。画面太暗，李寒山无法分辨。
随后，所有内容戛然而止。
他等了很久，玉简里再没有任何反应。
古族有没有找到本源海？
他们是否借世界本源打破了限制？
那条通道尽头究竟有什么？
后面的内容，全没有了。
李寒山睁开眼睛，手中玉简还残留着微弱凉意。他把那些残缺片段重新想了一遍，心里不但没有平静，反而生出更多疑问。
古族最后去哪里了？
难不成，古族也被妖兽灭了？
但地下的妖兽，与无尽海里的妖兽，似乎有些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