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太医不看诊时，就常坐在廊下听，手里捧着那方假山摆台慢慢转着，听到精彩处就捻着胡子点头，听到哪个妇人问得刁钻就嘴角带笑。
有一回周妇人问产后郁结是否可用逍遥散加味，薛太医没忍住插了句“加三克香附更好”。
把廊下几个妇人吓了一跳，觉得与澜县人人敬重的薛太医距离好像近了些。
待姜梨特意教接生时，妇人身体器官构造这些时，薛太医听得比院中那些妇人还认真。
他不会藏着，有问题直接问，“溺孔在前，延孔在后，这两处窍道，竟并非同一门户？为师知这门户向来随女子婚育而名异。未嫁之女为玉门；既嫁未曾产子为龙门；已然分娩，便称胞门，是观其开合之态而立名，并非另有孔洞。”
姜梨心中了然，古人并不解剖，分得清排尿与产育两个出口，却未曾探得内里肌理，只凭外候与病症推断。
当即指着她画的人体解剖图答道，“师傅，并非如此，二窍看似毗邻，实则经络管道各成一脉，绝不相混。”
她用木棍指着，从容细说，“其一，溺孔连肾、直通膀胱。人身有水道细管，自肾脏而下，绵延直抵溺孔，专司输水泄浊。人之所以水液代谢、小便出焉，皆是此细管传导肾气、膀胱水液之功。此管隐于肌理之间，肉眼难察，却是水道正本…”
薛太医听着格外认真，院中的有些妇人却脸很是红，听着都垂下了头。
姜梨赶紧有些严肃道，“务必细听，学会了就能救下无数妇人的命，这很严肃。”
周妇人头抬得就很高，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羞耻的，脑中想的只有救下人后，别人肯定会像对小神医一般，这般尊敬自己。
更别说还会有好些诊金，小神医最初看诊时，她便被小神医看过。
这才多久，小神医身上穿的，吃穿用度就已大变样了。
那她学好了，到时日子不也得过得像小神医这般风生水起？
真是想想那场景，她就浑身发热，心跳得飞快。
阆莘每日实在不乐意一直在榻上卧着，知道小神医在悬壶斋教人，便也搬了回来。
每日跟着一起在学这些，她本就跟在主人身边知道些医理，对小神医说的理解得更快。
她先前从不觉得自己能像主人一般救死扶伤，因为只有苟翡这些男子才能考医牒。
但小神医悄悄告诉了她，日后说不定女子也能考医牒做女医，她听着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
就算最后真还是没法有医牒，小神医如今教的这些也是她想学的。
懂了就算不能治别人，自己多留意些，也对自己身子好。
半月就这么又看诊又教人地过去了，冬意一天比一天浓。
早晚也越发冷了，夏日的那些轻薄纱衣都已被收进了箱笼中。
姜梨身上又换回了绢衣，和绸衣换着穿，都是娘亲和祖母给她做的衣裳。
尺寸大小最是合适，穿着很舒服。
一日晨起，信差顶着霜风给悬壶斋送来了一封信。
信是给姜佑安的，姜梨生怕是急事，便拜托周逍跑一趟送去了家里。
姜佑安一看到信，当即拆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信笺，墨迹淋漓笔力沉雄，正是傅辞的亲笔。
不过两张纸，姜佑安看得很是认真。
信上说北边已下了一场大雪，一众将士在百济行军困难重重，将士们没有百济人受寒，圣驾已下旨撤兵，大军正在回程。
镇北军自然是要留下镇守岭州，但百济此次元气大伤，在来年开春前应是不会再有动作。元帅已下令将兵士分了三批，让大家都能回家一些时日。
元帅和他也要回京，若无意外，收到信的两三日后，便到澜县。
又说春闱会试日子已定，仍是来年二月，到时路上仍较冷，赶路对长辈们身子不利，如今尚未太冷，提前去京城最好。
且旅途遥远，恐生意外，最好是随军同行。
至于乡试的策论，笔墨难尽，见面详谈。
姜佑安把信看了两遍后，这才郑重收好，先生寄给他的信他都好生收着的。
待夜里姜梨也回家后，姜佑安在饭桌上讲了此事，“先生来信，两三日后便到澜县，此次随军进京，先生提议我们一路同行，待天再冷些，恐伤着祖父祖母身子。”
姜田氏一愣，没想到进京的日子会这般早，当即笑着拍了大腿一巴掌，“好！进京！咱们老姜家也要进京了！”
在姜家村时，常听见京城如何好如何热闹繁华，却从未想过，自己活着时，当真能去看看京城了。
别的不说，以前银子肯定是不够去京城的，路引这些也不好办，出村都没那么容易。
姜大牛看了一圈自家这宅子，住进来后又添置了许多东西，进京肯定是带不完的，就像姜家村那宅子一样，也留下了些东西。
“东西多，等会用了饭就开始收。”
他心中是有些忐忑不安，那可是京城，天子脚下，真怕自己说错句话就被皇帝老儿拉去砍头。
姜梨把嘴里的炖羊肉咽下，天冷了家中吃羊肉的频率就高起来了，“我也收我的。我先试试求师傅一同去京城，若是我不行，祖父，你也劝劝。”
姜大牛直点头，“肯定得一起，薛大哥一人在这边，我也担心。”
相处了这么久，他是真心把薛太医当老大哥，这把年纪了自己一人住着，虽是不缺伺候的人，但没个知冷知热的，日子过得也不舒心。
姜佑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中全是话本里的京城，才子佳人，一朝起势冲天，升为天子近臣，一朝陷害入狱，一朝贬谪，各式各样的都有，话本里京城的故事最是多了！
他可是无比好奇京城得有多少秘密，魏州的秘密听起来就比端州的厉害些呢。
他直拍胸脯，“去了京城后，你们尽管放心，哪哪我都会打听得一清二楚！”
姜佑安摸摸他的头，“京城是非多，莫乱跑受了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