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会儿肚子空荡荡的,早膳是用过了的,可这会已是平常用午膳的时间。
可陛下不用午膳,宫里就都不用午膳,她也不敢提一个饿字,只得多喝几口水扛着。
出了小院,高公公引着她往两仪殿走,他也不知陛下如今究竟还气不气,请姜梨过去是为何,只得闭嘴不多说。
路过太极殿前,姜梨脚步一顿,那殿前青砖地上,跪着一个人。
冬日的日头白晃晃照着,石峥就那么直挺挺跪着,背脊笔挺得像把剑,膝下连块垫布都没有,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冷硬的砖面上。
石峥见到她,面上的冷硬一晃而逝,冲她笑了下。
姜梨心头一跳,就想上前去。
高公公却伸手一拦,冲她摇了摇头,“县主莫去,咱别耽搁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去,只远远又看了一眼那跪着的背影,跟着高公公继续走。
也不知石峥大哥犯了什么事,她得想法子弄清楚。
但一看高公公这副缄默的态度,她便知不好多问,得问别人。
到了两仪殿,皇帝端坐其上,见她进来,也不绕弯子,起身走到她面前,沉声问道,“姜梨,你可知错?”
姜梨恭敬跪下,老实点头,“臣知错。”
皇帝有些意外地眉尾微挑,“错在何处?”
姜梨想了想,如实回道,“臣没想到,此事会这般耽搁。臣原应是在带女医的,这一闹,怕是要误些时日。”
皇帝听了,倒气笑了,“你这意思,是觉得你打伤人没错,错只错在不该耽搁了带女医?那依你高见,大乾律例,是不是也没必要存在?”
姜梨一噎,直摇头,“臣不敢!”
她这难道不是见义勇为么?
那几人身上的伤绝对算不上轻伤,分明是见义勇为也掌握住分寸的。
皇帝看着她,语重心长道,“大乾律例,是无数人花了许多心血,一条一条斟酌出来的,无论哪一个人都不可以越过,便是朕,也一样。你这回未伤人太过,是无罪,但多少侥幸。若次次都叫愤怒裹了头脑,由着性子来,迟早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身还带着药渍的衣裳上,“更别说你那女医之路。盯着你的人不少,今日为了几个醉汉,你能当街动手,便是破绽。孰轻孰重,你好好想想。”
姜梨低了头,不说话了。她本想辩一句,可话到嘴边,到底咽了回去。
她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了,大乾没有前世的监控,权贵势大,虽是见义勇为,可最后说不定就会像此次一样,被诬陷得百口莫辩。
所以大乾,冤假错案可能是真不少。
皇帝点了点案头厚厚的一沓书册,“罚你把大乾律例斗讼篇,从头到尾背下来。下次给朕把脉时,你来背,背不下来,便再抄十遍,何时背好了,便不再抄了。”
姜梨听得脑仁都疼了,却只能应下,“臣…遵旨。”
她背医书是一绝,关键是医理她懂呀,背起来先理解了,速度效率就快得多。
可这大乾律例,弯弯绕绕,好些个词她都不认得,先前翻过一回,看了两眼便看不下去,只觉得字都认识,连在一处便太多不明白了。
陛下这回,是真罚得她知道错了,躲都躲不掉。
皇帝摆了摆手,“回去吧。顺道把太极殿前那个犟的,也一并带走,省得他跪出个好歹来。”
姜梨应得很茫然,出了两仪殿,由高公公引着,往太极殿去接石峥。
一路上,高公公见她懵着,便把今早石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姜梨这才知道,石峥大哥竟这般有胆!
也懂了为何陛下要说石峥大哥犟了,这确实很坚持己见了。
先前石峥大哥来姜家,总是闷头坐着,也不多话,她原以为这人只是个寡言的武官,没想到骨头竟这般硬。
这样的人,护起人来,真是连命都肯搭上。
而这被护着的人是自己,就感觉自己可真幸运。
她听着,脚步都快了些,生怕石峥大哥多跪会。
盛怒之下的陛下,她是见过的,光是那凝重氛围,就吓得她心脏一阵狂跳。
毕竟是一句话就能决人生死的帝王之怒。
石峥大哥竟能硬顶着不退,这人属实牛啊。
她不由对那个闷声不响的石峥哥哥,生出几分真切的佩服。
高公公把姜梨引到太极殿前,便识趣地停了步子,自己退到廊下避风处去了。
这皇宫中自今日起,就又多了个不能招惹的人了。
这石峥,宫里的人现在看到都得绕道走,皇帝都无可奈何的人,谁敢得罪。
石峥这会还在跪着。冬日的日头已偏西,跪久了,他身子都有些僵。
寒风顺着殿角的缝隙钻过来,吹得他发丝微微晃动,可他背脊仍挺着,半点没塌下去。
他这般跪了足有大半日了,嘴唇发白,干裂得都起皮,脸色比那地砖还白上几分。
姜梨看得心里发紧,这人膝盖上怕是早已没了知觉。
她原想先训他两句胡闹,可见他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姜梨快步走近,弯腰去扶他胳膊,“石峥大哥,快起来。”
石峥被她一扶,腿麻得站不稳,晃了晃,险些跌倒。
姜梨人小,力气却不小,架一个半大小子一点不吃力,手上便加了些力,把他稳稳架住,才没让他再跪下去。
她仰头打量他,忍不住笑道,“你胆子可真大,真不怕陛下一怒之下,把你拖出去斩了?”
毕竟在死在了这太极殿上的大臣,也是有的。
在这太极殿上被判了死刑的,更是多不胜数。
石峥摇了摇头,没接这话,低头看她这笑,明媚远胜头顶寒阳,没意识道自己唇角也上扬了几分,只哑声问道,“县主,你能出宫回家了么?”
这人可真是,自己都站不住了,先问的竟还是她。
姜梨一愣,心里头忽地软了一软。
她随即便直点头,“能,陛下亲口御言,说我无罪。你跟我一同回姜家去,天这般冷,你的腿得上些药,别留下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