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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疯子朋友们TAT

    【序·关于为什么要写这本自传】

    叶俊原话:“夏树说让我把经历写下来,留给后来的人看。我说谁看啊?他说万一有人想不开想自杀,看完就不想死了。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的经历比死还惨。我说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好话?他想了想,说你烤鱼技术有进步。这叫好话吗?这叫客观事实。”

    “总之,这本自传献给所有走投无路的人。如果你觉得自己很惨,请记住,我和一个疯子当了三年的室友。你绝对没有我惨。”

    ————————————————————————

    我叫叶俊。

    一个普通上班族。

    那一天,我盯着那份租房广告上的“安静室友”,我以为赚到了。

    住了三个月我才知道,“安静”的意思是,那个人连续三个星期不说一句话。

    不是冷战,是真不说。

    有一次我以为夏树是哑巴,还给他买了本手语书。

    夏树看了一眼,放回我门口,第二天门口多了张纸条:“我不是哑巴。谢谢。”

    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我刚收到工资的那天。

    他站在我门前问一句:“今天吃牛肉面?”

    我一开始以为他在关心自己,后来发现他只是想吃牛肉面。

    而且从来不带钱。

    “你一个不发工资的人,怎么比我还有规律?”

    “因为有人请。”

    夏树的房间永远关着门。

    我有一次路过,门没关严,瞥见墙上贴满了一个女孩的照片。

    我以为是明星海报,后来才知道是夏树消失的女朋友。

    “所以你每天对着墙发呆?”

    “嗯。”

    “三年?”

    “嗯。”

    “你这不叫深情,叫变态。”

    “……?”

    我做饭从来不叫夏树。

    因为我有一次做了红烧肉,夏树吃了七碗饭。

    不是七小碗,是七大碗。

    吃完之后说“饱了”,然后回房间,第二天早上出来,第一句话是:“还有吗?”

    夏树唯一一次主动请客,是在我被公司开除那天。

    他买了三瓶啤酒,放在我门口,附了一张纸条:“会好的。”

    叶俊看着那三瓶啤酒,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是超市打折的,两块钱一瓶。

    “你他妈请客能不能有点诚意?”

    “懒得买贵的。”

    “……”

    他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找到这么便宜的酒的?

    被开除最大的损失不是失去工作,是失去了夏树这个饭票。

    没有了工资,我发现自己的存款只够活两个星期。

    夏树知道后,从我门口经过,放下一袋米。

    叶俊追出去问哪来的,夏树已经走远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夏树帮楼下便利店搬了一下午货换的。

    “他这种人,怎么会去搬货?”

    “因为他欠我一碗牛肉面?”

    我不想连累他,他值得更好的。

    我住在六楼。

    我认真计算过,六楼跳下去大概有八成概率会残废,两成概率会死。

    “残废比死还惨,死了一了百了,残废了还要花钱治。我没有钱,所以不能残废。”

    于是我换了一个更高的地方——一栋写字楼的天台。

    不是我的公司,是隔壁那栋,我没去过,但那栋楼有二十层。

    “自杀注意事项第一条:不要去太高。太高你会害怕。不要去太低。太低你会残废。最好选择中间楼层,大概十到十五层,既能保证死亡率,又不至于在半空中后悔太久。”

    当然,这是我后来的研究,当时没想这么多。

    我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夏树知道他要跳楼,会来收尸吗?

    他想了想,会的。

    因为夏树欠他一碗牛肉面。

    不还钱,他不会死。

    于是他下来了。

    “所以你是因为一碗牛肉面没死?”

    “对。”

    “那牛肉面后来还了吗?”

    “没有。他死了又活了,活了又死了,我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如果你有一天想自杀,我建议你不要从楼上跳。因为你不一定会死,你可能会掉进一个叫影渊的地方。那里没有牛肉面,没有烤鱼,没有热水澡。只有灰红色的天空和想吃了你的人。我当时不知道,所以我很后悔。”

    掉进去的第一天,我以为自己死了。

    “原来地狱长这样。”我坐在地上,看着灰红色的天空,等阎王爷来。

    等了半天,来了一只畸变体。

    长得像人,但不是人。

    它看着我,我看着它。

    然后跑了。

    这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不是运动会,不是赶地铁,是第一次见畸变体。

    “影渊生存法则第一条:跑。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躲。躲不过就装死。装死不行就求饶。求饶不行就认命。”

    最惨的一次,我三天没吃东西,饿得眼冒金星,看见一块石头以为是馒头,差点把牙磕掉。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吃影渊里的一切。草,虫子,苔藓。苔藓最好吃,有点咸。虫子的口感像爆浆。草最难吃,嚼不烂。但都比饿死强。”

    我学会的第二个技能是躲。

    影渊里到处都是废墟,废墟里到处都是角落。

    “你要找那种只有你能挤进去、别人进不去的地方。窄巷子,墙缝,倒塌的建筑下面。有一次我躲在一个柜子里,外面有个人找了半天没找到。他说‘出来吧我看见你了’,我说‘你没看见’。”

    他走了。

    “叶俊你为什么会有经验?”

    “因为我怕死。”

    谢未第二次出现,是在我被一群遗民围攻的时候。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因为那些人手里有刀。

    然后一个人从天而降——不对,从废墟后面走出来,很高,很瘦,笑眯眯的。

    他看着那些人,又看着我,说:“有意思。”

    那些人全死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杀的。

    “你知道被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不是感动,是害怕。因为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救你。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所以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跑。但他看出来了,说了一句‘跑什么,又不会吃你’。我说你怎么证明?他说我不吃人。我说你怎么证明你不吃人?他说我用能力杀人的,不吃。我说那你用什么能力?他说血棘。我说血棘是什么?他笑了,说你真的什么都不懂。我承认。”

    谢未的口头禅是“有意思”。

    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有病。

    “什么事都有意思?杀人有意思?死人有意思?我被你救了有意思?”

    谢未想了想:“都挺有意思。”

    我说他有病。

    谢未说也许吧。

    我说他知道他有病?

    谢未说知道。

    我说那你怎么不治?

    谢未说治了就没意思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和他聊天了。”

    但我发现,谢未虽然有病,但他是个靠谱的人。

    靠谱到我第一次受重伤的时候,谢未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没说过一句累。

    “你为什么不放下我?”

    “放下你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呗。”

    “你死了就没意思了。”

    “你就不能换句台词?”

    “可以。你死了,谁请我吃饭?”

    “我没请你吃过饭。”

    “以后你会请的。”

    我当时很想骂人,但因为太疼没骂出口。

    谢未受重伤那次,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倒下去。

    “那个人——千疮之心的那些手,刺穿了他的身体。血从前面喷出来,溅在我脸上。温热的。腥甜的。他的。”

    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你不能死。你死了,谁陪我说有意思?”

    我把谢未拖回棚子,手忙脚乱地包扎,血根本止不住。

    “别包了。”谢未说。

    我没理他。

    “我说别包了。”

    我还是没理他。

    “叶俊。”

    “闭嘴。”

    “有意思。”

    “去你妈的有意思。”

    后来谢未醒了。

    我坐在他床边,哭过。

    谢未看着我,笑了:“你哭了?”

    我说没有。

    谢未说眼睛红的。

    我说进沙子了。

    谢未说在海边进沙子?

    我说对。

    谢未笑了,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是我的人。”

    我说你他妈别学阿壳。

    谢未说阿壳说的对。

    我说哪里对了?

    谢未说我是他的人。

    叶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也是。”

    “蜕生种,影渊特产,从死人体内爬出来的新生命。优点:速度快,战斗力强,忠诚度高。缺点:吃人。注意事项:别让它吃你。”

    阿壳第一次和我说话,是在夏树外出的某一天。

    我在烤鱼,阿壳蹲在旁边看。

    看了很久,说:“你烤的鱼,比夏树烤的好吃。”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被夸。

    “谢谢。”

    阿壳又说:“但我不能吃。”

    我问为什么。

    阿壳说:“因为夏树说,不能吃你的人。”

    我说:“夏树还会说这种话?”

    阿壳点点头:“夏树说,叶俊是朋友,不能吃。”

    “阿壳使用指南第一条:喂食。阿壳不吃人以后,吃什么?什么都吃。鱼,果子,烤过的虫子,苔藓。他最不喜欢吃的是草,因为嚼不烂。最喜欢吃的是我烤的鱼,因为咸。我说你能不能别太咸?阿壳说不能。我问为什么。阿壳说因为咸的好吃。我说那你怎么不自己烤?阿壳说不会。我说学。阿壳说你教。我说凭什么?阿壳说因为你是我的人。我沉默了。从那以后,我烤鱼都要多放一把盐。”

    “阿壳使用指南第二条:洗澡。蜕生种不需要洗澡,因为他们没有汗腺,不脏。但阿壳喜欢玩水。他蹲在海边,用手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里流掉,可以看一整天。我问他你在干什么?阿壳说在看水。我说水有什么好看的?阿壳说水会动。我说你看螃蟹也会动。阿壳说螃蟹不好看。我说你审美有问题。阿壳说什么是审美?我说算了,你继续看水吧。”

    “阿壳使用指南第三条:说话。阿壳说话很短。一句不超过十个字。我问他为什么。阿壳说因为长了记不住。我说那你记住了什么?阿壳说夏树的话,你的话,小满的话。我说你记得我的什么话?阿壳说‘咸的好吃’。我说你记住的就这?阿壳说还有‘别死’。我愣住了。阿壳说你说过,‘谢未别死’。我记住了。我的眼眶红了。阿壳问你怎么了。我说进沙子了。”

    小满第一次出现在叶俊面前,是夏树捡回来的。“她浑身是血,瘦得像根竹竿,眼睛里全是恐惧。夏树说‘跟着我’,她就跟着了。叶俊说你知道他是谁吗?她说不知道。叶俊那你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她说不知道。叶俊那你怎么跟着?她说因为他是第一个救我的人。”

    小满从来不提她的父母。

    我问过一次,她说妈妈不见了,爸爸在找她。

    我说:“找到了吗?”

    小满摇摇头。

    “那你爸爸现在在哪?”

    “不知道。”

    “你想他吗?”

    小满点点头。

    “那你怎么不找?”

    “他会来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我爸爸。”

    后来容安之来了。

    那个借命人,穿着灰色长衫,拿着黑伞。

    他看见小满的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

    “小满……”

    “爸爸?”

    我第一次看见一个老人哭成那个样子。

    也是第一次看见小满哭成那个样子。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很多年前他也这样抱过我,但已经不记得了。

    谢未站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哭了?”

    叶俊说没有。

    谢未笑了。

    “你笑什么。”

    “你嘴硬的样子很有意思。”

    陈默说的第一句话:“我是来找死的。”

    我说:“那你找对人了,夏树是刽子手。″

    陈默说不是他杀,是自然死。

    我说:“那你自己去死啊。”

    “一个人死太寂寞了。”

    “那你来我们这里,我们这里两千多人,够热闹了吧?”

    陈默说不够。

    “那你要多少人?”

    陈默说够了。

    “够了是多少?”

    陈默说不知道。

    “你说话能不能说明白点?”

    “不能。”

    “陈默语录”第一则:

    我问“你眼睛怎么红的?”

    “因为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昨天晚上偷吃烤鱼。”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这不是猜,你是看见了。”

    “对。”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猜?”

    “因为猜比较有意思。”

    “陈默语录”第二则:

    我问:“你为什么总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因为听得懂的话,没人听。”

    “我听。”

    陈默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眼睛很亮。”

    我说这我听得懂。

    “但你不懂为什么亮。”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你眼睛里。”

    我愣住了。

    陈默笑了笑,走了。

    “陈默语录”第三则:

    谢未受伤那天,陈默站在旁边,说了一句:“疼就对了。”

    我说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疼说明还活着。”

    “那死了就不疼了?”

    “死了就不存在了。”

    “什么意思?”

    “疼的人,还存在。”

    叶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说话真费劲。”

    “但你听懂了。”

    在影渊里,我学会了写日记。

    日记一:“今天又活下来了。吃了三条烤鱼,喝了两碗淡水。谢未的伤好了一点,能下地走了。他第一件事是找烟。我藏起来了。他找了半天没找到,问我说是不是你藏了。我说没有。他说你骗人。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眼睛不敢看我。我看着他,说烟在棚子外面第三块石头下面。他笑了,说有意思。我说有意思个屁。他去拿烟了,我继续烤鱼。”

    日记二:“小满今天问我,叶俊哥哥,你有爸爸妈妈吗?我说有。她说他们在哪?我说不在了。她说去哪了?我说死了。她愣了一下,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你想他们吗?我想了想,说有时候会。她说我也想我爸爸。我说他会回来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有人在等他。她笑了,跑去玩了。”

    日记三:“阿壳今天学会了一个新词。他蹲在螃蟹旁边,忽然说‘丑’。我愣了一下,问他什么丑?他说螃蟹丑。我说你才知道?他说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说小满说的。小满在旁边喊‘阿壳!不准说我坏话!’阿壳说‘你没说。是叶俊说的。’我……”

    日记四:“谢未今天又抽了很多烟。我把他烟藏了,他又找到了。我说你能不能少抽点?他说不能。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抽少了没意思。我说你不抽烟会死?他说不会。那为什么还要抽?因为活着总得有点事做。我说你做事就是抽烟?他说还有跟着你们。我愣了一下。

    日记五:“陈默今天说了句我听得懂的话。他说‘你会活的比他们都久。’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是锚。你活着,他们就都在。’我说那我死了呢?他说‘你不会死。’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你怕死。’我说我不怕。他说‘那你去死啊。’我沉默了。他笑了,说‘怕就对了。怕死的人,才会活。’”

    叶俊觉得应该给夏树单独写一章。

    夏树第一次杀人那天,我不在场。但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满身是血,但不是他的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问你身上是谁的血,他说别人的。我问别人是谁,夏树沉默了很久,说“不该活着的人。”我没有追问,但我知道那天晚上夏树没有睡。他坐在海边,一晚上没动。我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你才知道他可怜?”谢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他一直都很可怜。”

    夏树第二次用审判庭那天,我站在旁边。我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血从七窍流出来,眼睛睁着,满是恐惧。我不敢看,但我没有闭眼。因为我觉得,我应该看着。夏树做的事,我应该看着。谢未后来问我为什么没闭眼,我说“因为那是夏树。”谢未说“你不怕他?”我说“他是夏树。我为什么要怕?”

    夏树要自杀那天,我不知道。我是在海边发现那把断刀的。我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我去找夏树。夏树坐在棚子里,小雅在旁边。我把刀放在他面前,说“这是什么?”夏树看了一眼,没说话。我说“你想死?”夏树还是没说话。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你欠我一碗牛肉面。还了再死。”夏树愣住了。然后他笑了。“好。”我后来想起来,觉得自己真他妈是个天才。用一碗牛肉面,救了一个人的命。

    叶俊说他不知道怎么写结尾,因为故事还没完。

    “如果你问我,在影渊里学到了什么。我会告诉你,我学到了很多。学会了跑,学会了躲,学会了吃虫子和苔藓。学会了烤鱼要多放盐,学会了怎么哄一个蜕生种开心,学会了怎么听懂一个谜语人说话。学会了怎么在不笑的时候装笑,在笑的时候不让人看出来。学会了怎么在一群绝望的人里,找到一点点希望。”

    “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一件事。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着,是为了别人。因为别人活着,你也活着。谢未,阿壳,小满,陈默,小雅。还有夏树。那个疯子,那个刽子手,那个欠我三十七块的混蛋。他活着,我也活着。”

    “活着,就是有人在等你。”

    ——————————————————————————

    《论我为什么是唯一正常的人(以及为什么这很要命)》

    文/叶俊

    首先,我要声明一件事:我是正常人。

    不是那种“我不疯,是世界疯了”的疯子在说自己正常。我是真的正常。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会疼会哭会怕死,看见怪物会跑,打不过会求饶——这难道不是正常人的标准配置吗?

    但在我们这群人里,“正常”反而成了异类。

    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队友”们。

    夏树:我们的“领袖”。一个找了三年假女朋友、杀了几百人、把自己变成半神、用铁水灌过自己肚子的——正常人?他不正常。但他觉得自己正常。这更不正常。

    谢未:一个能从血液里感知情绪、受伤了说“不疼”、明明在流血还说“有意思”的——你们管这个叫正常?他的口头禅是“闲着也是闲着”。正常人不会在快要死的时候说这种话。

    阿壳:蜕生种。从尸体里爬出来的。吃人。但他是我们这里最讲义气的。他说“你是我的人”的时候,比任何人的誓言都真。但他不正常。他是怪物。他自己知道。

    小满:十五岁。在影渊里活了三个月,被人欺负,被夏树救了,然后跟着他走了一路。她叫我“叶俊哥哥”。她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小姑娘。但她也不正常——正常人不会在被救之后,选择跟着救命恩人去送死。

    小雅:夏树造出来的。从一滴泪里长出来的。但她有意识,有感情,会笑会哭会爱。她是我们这里最像“人”的。但她也不是人。她自己知道。

    看明白了吗?

    一群疯子、怪物、人造人、伪神,加上一个我——正常人。

    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就像你是一辆普通轿车,被扔进了F1赛道。别人都是几百码在飙,你在后面慢慢开,还担心爆胎。你以为你能跟上?你跟不上。但你不能停,因为停了就会被后面的车撞。

    我就是这样。

    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是怎么混进这个队伍的。

    我是被公司开除的。没钱,没工作,没未来。房东催租,短信一条接一条,我看着那条“三天内不交钱就滚蛋”,忽然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然后我去天台了。

    然后我跳了。

    然后——我没摔死。我摔进了影渊。灰红色的天空,扭曲的废墟,远处的哭声。我躺在一堆碎石上,浑身疼,但还活着。

    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夏树欠我三十七块。

    这就是我进入影渊的原因。不是被命运选中,不是什么“觉醒者”,不是“变量”。是我蠢,我冲动,我想死,然后没死成。

    你说巧不巧?

    找到夏树的时候,我以为我找到组织了。终于有一个熟人,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然后我发现,我找到的是一个更大的麻烦。

    他杀人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他看着那些尸体,像是看着一堆石头。我问他什么感觉,他说“没什么感觉”。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后背发凉。

    我想跑。真的想跑。但我没跑。因为我看见他眼睛里,除了空,还有别的东西。很淡,很弱,但确实存在。

    那是光。是我在影渊里见过的唯一的光。

    所以我留下来了。

    谢未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

    他确实是来救我的。他杀了七个人,一眨眼的事。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我,笑了:“有意思。”

    我问他什么有意思,他说:“你眼睛很亮。”

    我以为他在夸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在观察。他想看看,我这双眼睛什么时候会灭。

    你们明白吗?一个人救你,是因为他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死。

    这他妈叫“有意思”?

    但后来我习惯了。他甚至开始保护我。千疮之心那次,他挡在我前面,五只手刺穿了他的身体。我抱着他,问他为什么要救我。

    他说:“你是我的人。”

    那是阿壳的话。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所以我现在也不跑了。

    阿壳是最简单的。

    他不懂人情世故,不懂拐弯抹角,不懂什么叫“开玩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做什么就是什么。

    他叫我“叶俊”,不叫哥哥。但他会在我受伤的时候守着我,会在我难过的时候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有一次我问他:“阿壳,你为什么要跟着夏树?”

    他说:“因为夏树是我的人。”

    我又问:“那我呢?”

    他想了一会儿:“你也是我的人。”

    我问他:“有什么区别?”

    他说:“夏树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我问他:“第二个和第一个有什么区别?”

    他又想了一会儿:“第一个,要保护。第二个,也要保护。”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笑。不是为了模仿,是真的笑。

    小满是最让我心疼的。

    她十五岁,没了爸妈,一个人在影渊里活了三个月。被欺负,被打,被追,什么都经历过。但她没有变坏,没有变冷,还是那个会笑、会哭、会叫“叶俊哥哥”的小姑娘。

    她受伤的那次,我在营地。我亲眼看着她被那些东西打飞出去,摔在地上,浑身是血。

    我冲上去,想救她,但被拦住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那一刻我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不能保护她,恨自己是个废物。

    夏树回来之后,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我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开始训练。跑步,打拳,能学什么学什么。谢未说我进步很快,叶俊说我在变成怪物。

    我只是不想再看着重要的人受伤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以前的事。

    原世界的那个小出租屋,夏树住我隔壁。我们偶尔在走廊遇见,他笑一下,我点个头。周末的时候,他会请我吃牛肉面。那家面馆在巷子口,油腻的塑料桌布,两瓶啤酒,两碗面。他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怎么说话。我们就那样坐着,吃完,然后各自回去。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普通的生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现在想想,那是我最怀念的日子。

    没有红雨,没有影渊,没有怪物,没有伪神。只有牛肉面,和一碗面钱。

    但我不后悔。

    不后悔跳下天台。不后悔进入影渊。不后悔找到夏树。不后悔留下来。

    因为这里有他们。

    夏树。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是疯子,都是怪物,都是“不正常”的人。

    但他们是我的人。

    我是正常人。在这群不正常的人里,我是唯一一个正常的。

    但这有什么不好呢?

    他们疯,我拉着。他们冲,我看着。他们倒,我扶着。

    这就是我的位置。这就是我的意义。

    夏树问我:“你后悔吗?”

    我想了想:“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跟着我。”

    我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不后悔。”

    他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我朋友。”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的。

    最后,我想说一件事。

    昨天,谢未又受伤了。不是很重,但流了很多血。我帮他包扎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叶俊,你眼睛为什么还是那么亮?”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还没灭吧。”

    他笑了:“别灭。”

    我说:“不灭。”

    他看着我的眼睛:“留着。给我看。”

    我别过头:“你他妈又不是看不见。”

    他笑得更厉害了:“我现在看不见。血荆棘的能力,在雾渊用不了。所以只能用眼睛看。”

    我没说话。

    他伸出手,按在我眼睛上:“亮了。还在。”

    我推开他的手:“你他妈别碰我眼睛。”

    他笑着收回手。

    那个晚上,我躺在棚子里,想着他说的那句话:“留着。给我看。”

    我想,我会留着的。一直留着。

    因为有人要看。

    ————————————————————————

    【后记·关于为什么没有写谢未的嘴】

    叶俊原话:“谢未说我应该专门写一章关于他的嘴。我说你的嘴有什么好写的?他说因为能说会道。我说你能说会道?你翻来覆去就三个字‘有意思’。他说有意思就够了。我说那你让我怎么写?写他每天说三百遍‘有意思’?他说对。我说那你去看字典吧,字典里‘有意思’三个字出现次数比你多。他笑了,说‘你嘴也挺厉害。’我说跟你学的。他说‘学得不错。’我说谢谢。他说‘有意思。’我说你能不能换一句?他想了想,说‘你是我的人。’我说这句不算。他说‘那没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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