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持续了整整一周。
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海面上的云层像一床甩不开的厚棉被,把整个龟仙屋捂得严严实实。空气又湿又黏,海风都吹不动,老乌龟趴在屋檐下,壳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老龟,你长毛了。”孙悟空蹲在他旁边,用手指戳了戳壳上的青苔。
“那不是毛。那是苔藓。”老乌龟连头都没抬,“长苔藓说明我新陈代谢慢。”
“新陈代谢慢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活得长。”
“你活多长了?”
“记不清了。反正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老。”
孙悟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手指头不够用,放弃了。
这一周的训练,龟仙人把重点放在了残像拳上。不是因为他觉得残像拳有多厉害——他在第一天就跟雅木茶和孙悟空说了实话:“残像拳是骗人眼的把戏,对付普通高手有用,对付真正的高手,人家闭着眼睛都能打你。我教你们这个,不是为了让你们用一辈子,是为了练你们的反应和观察力。”
雅木茶的残像拳进步很快。他已经能分出三个残像,而且三个残像的表情、姿态、呼吸频率都一模一样。龟仙人试了好几次,从脚趾、影子、呼吸、眨眼各个方面挑毛病,雅木茶一个一个地改,改到最后,连龟仙人都挑不出明显的毛病了。
“你的残像拳已经合格了。”龟仙人难得地给了句表扬,“但合格不等于有用。你要在实战中用出来,才算真的会。”
“怎么在实战中用?”雅木茶问。
“让悟空跟你打。”
孙悟空从地上跳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来!”
两个人站在沙滩中央,面对面,距离三米。
“雅木茶,你用残像拳。悟空,你用眼睛和身体去判断。”龟仙人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开始。”
雅木茶脚下一动,分出三个残像。三个雅木茶同时向孙悟空冲过去,速度一样快,姿势一样猛。
孙悟空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三个冲过来的影子。
就在第一个影子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他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中间那个影子的手腕。
“砰。”左右两个残像消散了。中间那个是真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雅木茶被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你的心跳。”孙悟空松开手,“三个影子里面,只有你的心跳在加速。另外两个没有心跳。”
雅木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的心确实跳得很快,因为冲过去的时候紧张了。
“心跳也能被当成判断依据?”
“能。打架的时候不只是用眼睛看,还要用耳朵听,用皮肤感觉风的流动,用心感受对手的气。”孙悟空说得很认真,不像是在背口诀,像是这些事对他来说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龟仙人推了推墨镜,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教过孙悟空这些,是孙悟空自己悟出来的。这个山里长大的小鬼,没有读过书,没有学过理论,但他打架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动。本能,不是技巧。
“再来。”雅木茶调整了呼吸,让心跳慢下来。
他又分出三个残像,这次冲过去的时候,心跳没有加速。三个影子的速度和姿态完全一致,看起来一模一样。
孙悟空还是没动。等影子冲到面前的时候,他往左一闪,然后一拳打在右边那个影子的肩膀上。
“砰。”右边是真的。雅木茶被打得后退了两步,揉了揉肩膀。
“这次又是怎么看的?”
“你的气。”孙悟空说,“三个影子里面,只有你的气在动。另外两个的气是静止的。”
雅木茶愣了一下。他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气——确实在流动,在旋转,在配合他的每一个动作。而残像只是视觉上的复制品,没有气,没有心跳,没有体温。
“那我不是永远都骗不了你?”
“你骗不了我。但能骗别人。不是每个人都有我这样的直觉。”
雅木茶想了想,觉得也是。孙悟空的战斗直觉是天生的,不是练出来的。他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会做出正确的判断。这种天赋,羡慕不来。
“行了,休息一下。”龟仙人走到两人中间,“雅木茶,你的残像拳已经够用了。接下来你要练的不是分更多的残像,是怎么在分残像的同时隐藏自己的气和心跳。”
“怎么隐藏?”
“降低心跳。你能控制自己的心跳速度吗?”
雅木茶闭上眼睛,试着让心跳慢下来。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心跳从每分钟八十次降到了六十次,然后卡住了,降不下去了。
“够了。”龟仙人说,“降到六十就够了。实战中对手不会细数你的心跳,只要你的心跳不突然加速,对手就感觉不到异常。”
“那气呢?”
“气更难藏。气的流动和你的呼吸是绑在一起的,呼吸一乱,气就乱。你要练的是在分残像的时候,保持呼吸平稳,让气的流速和静止时一样。”
雅木茶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去练了。
普尔跟在他身后,小爪子里拿着那个记满了笔记的小本子。
“大哥,我帮你记了。分残像的时候,你的呼吸会变浅,从每秒一次变成每秒一点五次。你需要把这个频率降下来。”
“你连这个都记了?”
“嗯。我耳朵好,听得清楚。”
雅木茶看着普尔,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你,普尔。”
“不客气。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川在屋后练剑。这一周,他的剑气从八米练到了十五米,从劈椰子练到了劈树叶。
界王让他站在椰子树下,等风吹过来的时候,剑气劈落叶。叶子小,飘得快,比劈椰子难得多。第一天他一片都没劈中,第二天劈中了一片,第三天劈中了两片。今天劈中了五片。
“进步不小。”界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但你的手腕还是太僵硬了。劈的时候不是用手腕发力,是用腰。你的腰转过去,剑就跟过去。腰的力气比手腕大一百倍。”
林川试着用腰发力。他转过身,腰部带动手臂,手臂带动剑,一剑劈出。金色的剑气飞出去,划过空中,精准地劈在了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上。
“六片。”界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比刚才多了一片。”
“多了一片而已。”
“多一片也是多。你今天多一片,明天多一片,一个月就是三十片。三十片叶子,够炒一盘菜了。”
“我又不吃叶子。”
“那就存着,给别人吃。”
林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手里的剑,剑身的金色光芒比一周前亮了一些。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亮了。
“界王,剑的光是不是在变亮?”
“是。你一周前跟剑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二十三,现在百分之二十五。涨了两个点。”
“百分之二十五能发挥出多少力量?”
“一万。你现在的战斗力是八千,剑借给你两千。加起来一万。”
一万。林川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一万战斗力,在龙珠世界里是什么水平?比拉帝兹弱一点。拉帝兹的战斗力是一千五,但那是赛亚人的战斗力,实际战力比数值高。一万的话,大概能跟那巴打个平手。
“太弱了。”他自言自语。
“弱就练。”界王说,“不是练剑,是练心。你的心越稳,剑就越亮。剑越亮,匹配度就越高。匹配度越高,你能发挥的力量就越大。”
“那我现在的心稳吗?”
“不稳。你今天早上喝粥的时候,粥洒了,你的眉头皱了一下。这种小事都能让你皱眉,说明你的心太容易被外界影响了。”
“粥洒了皱眉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但对剑来说,不正常。剑要的是一个雷打不动的主人心。你在火山口旁边还能安稳睡觉,剑就会认你。”
林川想了想,觉得自己在火山口旁边大概睡不着。
傍晚,太阳终于从云缝里露了一小会儿脸。
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了一片碎金。海鸥从远处飞过来,落在龟仙屋的屋顶上,歪着头看着院子里的人。
孙悟空在扎马步。不是龟仙人让他扎的,是他自己扎的。他说今天练拳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下盘不稳,被雅木茶扫了一腿差点摔倒,所以要练下盘。
“你扎马步的时候屁股太翘了。”龟仙人躺在躺椅上,喝着今天的第三壶茶。
“屁股翘不是好看吗?”孙悟空说。
“好看有什么用?能打架?”
“能分散对手的注意力。”
龟仙人差点被茶呛死。
雅木茶在旁边练呼吸。他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一呼一吸,慢得像是在睡觉。普尔蹲在他肩膀上,也在练呼吸——小肚子一鼓一瘪的。
“普尔,你也在练?”林川走过来。
“嗯。大哥说呼吸和气是一体的,他练呼吸的时候让我也跟着练,这样我们以后战斗的时候呼吸节奏能同步。”
“同步了有什么用?”
“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有用。”
林川看了一眼雅木茶,雅木茶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是想让你跟他同频,这样你飞在他身边的时候,不会被他呼出的气吹跑。”
普尔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原来是这样!大哥真细心!”
雅木茶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晚上,老乌龟做了一大锅咖喱饭。咖喱是布里夫博士上次来的时候带来的,说是“世界第一咖喱”——印度产的,特辣。老乌龟只放了一半的咖喱,但还是辣得孙悟空直吐舌头。
“好辣!好辣!”
“辣你就喝水。”老乌龟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孙悟空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然后继续吃。他一边吃一边吸气,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辣就不要吃了。”林川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他是在自虐。
“不行。不能浪费食物。”
“你可以留到明天吃。”
“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的饭。”
林川说不过他,只好由他去。
雅木茶吃得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干净。他不太能吃辣,但也没有像孙悟空那样喊辣。他只是默默地吃,默默地出汗,默默地喝水。
“大哥,你出汗了。”普尔用小爪子帮他擦汗。
“谢谢。”
“不客气。”
龟仙人吃得最少。他吃了一小碗就不吃了,靠在躺椅上,摸着肚子。
“老龟,你今天做的咖喱太辣了。我年纪大了,吃不了辣。”
“你三百多岁,不是七老八十。”
“三百多岁也是年纪大。我以后要吃清淡的。”
“行。明天给你煮白粥。”
“光白粥没味道。”
“那你到底要吃什么?”
龟仙人想了想:“咖喱饭。不辣的。”
老乌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林川没有吃咖喱饭。他喝的是粥——老乌龟专门给他煮的,不辣,里面加了瘦肉和皮蛋。他现在已经有四颗牙了,上面两颗下面两颗,嚼瘦肉没问题。
“林川,你长了几颗牙了?”孙悟空凑过来看。
“四颗。”
“让我看看。”
林川张开嘴。孙悟空把他的嘴掰开,往里面看了看,像看马一样。
“上面的两颗有点歪。”
“歪就歪。又不接吻。”
“什么是接吻?”
林川合上嘴,没有解释。
吃完晚饭,所有人都坐在院子里乘凉。海风吹过来,终于有了凉意。天空中的云散了不少,露出几颗星星。
“林川。”孙悟空躺在沙滩上,双手枕在脑后。
“嗯。”
“你说三年后,我们真的能赢吗?”
林川沉默了几秒。
“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真的这么想。”
“你是怎么让自己相信的?”
林川想了想。
“不是因为相信能赢才去打的。是因为去打了,才有可能赢。”
孙悟空看着天空中的星星,笑了。
“你说话总是绕来绕去的。但你绕完之后,我觉得好像挺有道理的。”
“因为你本来就懂。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孙悟空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慢慢地睡着了。
普尔从雅木茶肩膀上飞起来,飞到屋里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孙悟空身上。
“普尔,你真细心。”雅木茶说。
“照顾人是我的特长。”
“你的特长不是飞吗?”
“飞是技能。照顾人是特长。不一样。”
雅木茶笑了笑,也闭上眼睛,靠着墙壁,慢慢地睡着了。
龟仙人的鼾声从躺椅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一首跑调的摇篮曲。
老乌龟从厨房里走出来,看了看院子里睡着的人,摇了摇头,从屋里抱出几床毯子,一个一个地盖。
盖到林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还不睡?”
“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星星出来。”
老乌龟抬头看了看天。云散得差不多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星星出来了。”
“看到了。”
“可以睡了?”
林川点了点头。
老乌龟把毯子盖在他身上,转身走了。
林川躺在台阶上,界王神剑插在身边。剑身的金色光芒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和天上的星星在对话。
星星很多。
三年后,也会有很多星星。
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