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叶望朔打来电话。
“小秦,你准备一下,过几天省委组织部可能会找你谈话。”
“谈话?考察不是结束了吗?”
“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推荐程序还没走完。省委组织部要上部务会,部务会之前,可能会找你谈一次。”
“谁谈?”
“不好说。但大概率是方远山部长本人。”
方远山,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秦烈心里一紧。
方远山是史修言的人,但方远山也是郭沥闵的直接领导。如果方远山亲自谈,说明省委组织部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很高。但谈什么,怎么谈,谈完怎么写,都不好说。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秦烈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手机响了,是钱益民。
“小秦,我听说郭沥闵从静海回去了。怎么样?”
“正常。他说‘如实汇报’。”
“那就行。我跟你透个底,部务会上,郭沥闵如果不反对,这事就成了一半。方部长那边,史书记已经打过招呼了。”
“史书记?”
“对。史书记前几天在省委常委会上提了一句,说这次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评选,基层导向要鲜明,像静海这样的贫困县,能做出成绩的干部,要大胆用。这话就是说给方远山听的。”
秦烈心里五味杂陈。
史修言一边给他工作支持,一边又默许郭沥闵动他的岗位。现在又为他说话。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钱部长,史书记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琢磨。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史书记在常委会上说完那句话之后,聂省长接了一句,‘静海的经验,可以总结总结’。聂省长都说话了,你说这叫什么?”
秦烈明白了。
史修言和聂荣昌,两个省委常委,一个书记,一个省长,都在为他说话。不管他们各自出于什么目的,这个信号传出去,省里那些想拦他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谢谢钱部长。”
“别谢我,好好干你的活。还有,我听说旅游局那边,费云海回去之后,跟局长汇报了静海的事。局长没表态,但费云海自己写了一份调研报告,建议静山的保护性开发要‘慎重研究’。”
“慎重研究?”
“对。这四个字,可进可退。进,就是支持你;退,就是拖着你。”
秦烈笑了一声。
“那我就让他们‘慎重研究’。反正红线已经批了,经费已经下了,项目已经入了库。他们研究他们的,我干我的。”
钱益民也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总不能因为有人研究,我就不干活了。对了,钱部长,优秀县委书记的评选,中组部截止到三月底。省里大概什么时候上部务会?”
“快了。考察报告一出来,方部长签字,就上部务会。部务会过了,报省委书记审定,然后报中组部。前后也就半个月的事。”
“那郭部长这份考察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一般三到五天。怎么,你着急?”
“不着急。我就是想知道,郭部长写报告的时候,笔头子会往哪偏。”
钱益民顿了一下。
“郭沥闵在省委组织部干了十二年,写过的考察报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种人,不会明着替谁办事,但也不会让你舒服。你心里有数就行。”
“明白。”
“行了,别多想了。好好准备,方部长找你谈话的时候,别掉链子。”
挂了电话,秦烈把宋建设叫进来。
“通知丁立春,乌木文化产业园的论证会提前,下周就开。请省文物局和省旅游规划设计院的专家来,规格要高,内容要实。”
“下周?时间太紧了。”
“紧就紧。费云海不是要‘慎重研究’吗?那就让他看看,静海的论证会开得怎么样。专家意见出来了,方案定了,他再研究,就是拖全省的后腿。”
宋建设记下,转身要走。
“等等。”
秦烈叫住他。
“给州委办报一份专报。就写:静海乌木文化产业园论证会即将召开,省文物局、省旅游规划设计院专家应邀参加。”
宋建设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宋建设出去之后,秦烈靠在椅背上,拿起笔,在台历上又画了一个圈。
圈里还是那个字。
“干。”
三天后,省委组织部来电话,方远山部长约秦烈谈话,时间是下周二上午。
秦烈提前一天到了湘州,住在省委党校的招待所。
晚上,他给林静姝打电话。
“明天谈话,我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方远山又不吃人。”
“方远山是史修言的人,但郭沥闵也是方远山的副部长。方远山夹在中间,谈话的尺度不好把握。”
“他要是想卡你,就不会亲自谈。他亲自谈,说明他想看看你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你正常发挥就行,别装,别演。”
“我什么时候装过?”
“你在我面前没装过,在别人面前装没装,你自己心里清楚。”
秦烈笑了。
“行,我正常发挥。”
第二天上午,秦烈准时到了省委组织部。
方远山的办公室在省委大院主楼三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方远山五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个学者。
“秦烈同志,坐。”
秦烈坐下,方远山给他倒了杯茶。
“这次谈话,不是正式的组织谈话,就是聊聊。你放松点。”
“谢谢方部长。”
方远山坐在他对面,翻开一份材料,是静海县的工作汇报。
“你在静海干了几年了?”
“两年多。”
“两年多,干了三件大事。统购统销、职工持股、静山红线。每一件都不容易。”
“是,都不容易。但静海的干部群众支持,省里州里也给了很大的帮助。”
方远山看了他一眼。
“我听说,静山红线的事,省里有人对你有意见。”
“有。但红线是省国土厅正式批复的,省发改委也把乌木文化遗产保护利用示范区列入了重点项目库。有意见可以提,但程序已经走完了。”
方远山笑了一下。
“你倒是有底气。”
“不是底气,是事实。方部长如果去静海看,红线范围内所有用地申请都冻结了,老百姓自己也在维护。”
方远山点了点头,翻到材料的另一页。
“东风厂的职工持股,省里也有人盯着。你觉得这个模式,经得起查吗?”
“经得起。每笔账都在,每个股东的股份和分红都公示了。冯百吉那边,季度财务贴在公示栏上,工人自己就能算。省里随时可以查,查完还能帮我们总结总结。”
方远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秦烈同志,这次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评选,中组部要求很严。省里推荐的名单,要经得起查,经得起看,经得起老百姓评价。你觉得自己够格吗?”
秦烈想了想。
“方部长,我不敢说自己够格。但静海这两年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统购统销让老百姓增收了,职工持股让东风厂扭亏了,静山红线让子孙后代的资源保住了。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但我是县委书记,我担这个责。”
方远山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今天先聊到这。你回去等通知。”
秦烈站起来,跟方远山握了手。
“谢谢方部长。”
出了省委大院,秦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谈话不长,但方远山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点子上。静山红线、职工持股、够不够格,这三个问题,涵盖了考察的全部核心。方远山没有表态,但秦烈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来卡他的。
回到静海,秦烈照常上班。
三天后,钱益民打来电话。
“小秦,部务会开过了。”
“怎么样?”
“方部长拍了板,把你报上去了。三个名额,你是其中之一。郭沥闵在会上没反对,但提了一条,说静海的东风厂职工持股模式虽然效果好,但建议省委组织部在考察报告里写一句‘该同志在改革创新中需进一步防范风险’。”
秦烈心里一沉。
“方部长怎么说的?”
“方部长说,‘改革创新本来就有风险,秦烈同志在静海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制度兜底、有账目可查、有群众监督。这就是防范风险。’”
秦烈松了一口气。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郭沥闵没再说话,部务会通过了。”
秦烈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静海的雪已经化了,远山露出青灰色的轮廓。
宋建设进来送文件,见秦烈面色平静,试探着问了一句。
“书记,部务会的结果……”
“报上去了。”
宋建设眼睛一亮。
“那接下来……”
“接下来等中组部。三月底之前,中组部要完成评审。这期间,省里还要来人考察,州里也要准备材料。事还多着呢。”
宋建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秦烈叫住他。
“给州委办报一份专报。就写:省委组织部部务会研究通过,静海县委书记秦烈同志列为全国优秀县委书记推荐人选。”
宋建设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宋建设出去之后,秦烈拿起手机,给林静姝发了条信息。
“部务会过了。”
林静姝秒回。
“恭喜,秦书记。”
秦烈笑了笑,又发了一条。
“同喜,林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