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这次过来，和上次判若两人。
上次咄咄逼人、趾高气昂，这次倒像她的名字温婉了不少。
“秦局，我长话短说，这次是我办了糊涂事。我昨晚一宿没睡。今天来，是想把我知道的都倒出来，以求您的原谅。”
秦烈笑了。
之前周婉还在跳脚，发报道不成就要鱼死网破，找记协施压给自己找事添堵。
听说梅承久和傅晓东进去了，她就怂了，还过来主动认错，这是要缓和关系。
“原来周记者是可以好好说话的。”秦烈笑道。
周婉脸色微红，被秦烈挤兑地说不出话。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我给你三分钟。”
周婉一听，脸色大变。
她从省城专程过来，可不是为了三分钟。
“秦局，我……”
“两分五十秒。”秦烈打断她说道。
周婉咬了咬牙，只好说道：
“我跟梅承久、傅晓东认识，是台长组的局。省台跟鹏城有合作框架，每年市里的重大项目、重要活动之类的，台里都要派人去拍素材。
我跟他们第一次吃饭，是在前年，码头二期签约那天晚上，傅晓东在饭桌上挨个敬酒，散场的时候每人一个信封，两千。我当时推了，台长使了个眼色，我就收了。”
“后来呢？”
“后来就成了惯例。梅承久那边但凡是签大项目，台里都会收到通知，我或者别的记者过去拍，拍完吃饭，吃饭完拿信封。金额不等，三千五千都有，最多的一次八千。傅晓东专门管这事，每次都是他递。”
秦烈打量着她。
“你收了多少钱，一共？”
“我记了账。”周婉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都在里头，哪次、多少钱、谁给的、当时还有谁在场，我全记着。
秦局，这次傅晓东让我把施明威那事往看守所管理混乱上引，您看我都坚守公正，根本没动笔，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你知道自己不对，还去找记协告我？”秦局反问道。
周婉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是台里总编室的意思，说我在采访中吃了亏，得讨个说法。
我一开始没想闹这么大，后来傅晓东给我打电话，说秦局你查得太狠，让我借这个由头给你添点堵，搅和一下视线。我鬼迷心窍，就听了他的。”
秦烈冲方晓抬了抬下巴，方晓立刻记下来。
“道歉并不影响你的处理结果，你如果只是来说这个的，可以走了。”
“还，还有，”周婉赶忙说道，“前年年底，梅承久签码头二期那回，饭桌上不止我们台里的人。
傅晓东带了个男的，介绍说是省里某位大领导的亲戚，姓岑，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傅晓东管他叫岑总。
那天梅承久对岑总特别客气，亲自倒酒，还说了句‘明年那个标段还得靠岑总在省里说句话’。”
“哪个标段？”
“我没听全，就听见‘三号’‘围标’几个词。后来我回去查了查，码头三期分四个标段，三号标段最后中标的是一家叫东茂达的公司，报价比概算高了将近两成。”
秦烈跟方晓对视一眼。
“这个岑总，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戴一副无框眼镜，个子不高，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不是本地人。对了，他走的时候傅晓东给他拎了个纸箱子，我瞟了一眼，是两瓶茅台，看着年份不短。”
“后来还见过吗？”
“去年中秋，台里做一档鹏城经济人物的专题，我去采访一个港资企业的老板，在人家公司楼下碰见岑总了，他从一辆黑色丰田霸道上下来，司机给他开门。我多看了一眼，车牌是省城牌照，尾号三个八。”
秦烈让方晓把这些全记下来，又问周婉：“就这些？”
周婉犹豫了一下。
“秦局，我手里还有点素材，涉及梅承久在港区另外两个项目的签约画面，有些场面拍到了不该拍的人。你要是有用，我可以拷给你。”
“什么不该拍的人？”
“梅承久跟一个女企业家，看着像……像关系不太正常，每次活动刚好拍到两人亲近，实在太巧了。”
“行。素材你回去整理一份，列个清单，交给方晓。你收钱的事，我会如实写进材料，但你是主动交代、主动提供线索，将来怎么处理，检方会考虑。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婉走了以后，方晓凑过来。
“秦局，这个姓岑的，要不要向省纪委报一声？”
“没听她说，还有台长和他们其他记者么？不成文的规矩，懒得管他们。还是围绕咱们的案子吧，把东茂达的股东结构调出来，一层一层往上穿透，看看有没有姓岑的。”
方晓刚要走，狄让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秦局，港区公安分局那边传过来的。凤翔建设在码头三期配套工程里用的那批钢筋，质检报告出来了，不合格，屈服强度比国标低了快三成。这批钢筋全用在了码头三号泊位的引桥墩上，总共两千多吨。”
秦烈拿过质检报告扫了一遍。
“这批钢筋谁供的？”
“供货商叫宏顺达建材，法人代表叫岑宏顺。”
秦烈笑了。
“岑总，岑宏顺。巧了。”
狄让青没反应过来。
“秦局，您说这姓岑的跟周婉说的那个岑总……”
“十有八九是一个人。”秦烈把质检报告往桌上一拍，“你马上带人去宏顺达的注册地址，把供货合同、发票、资金流水全扣下来。另外，凤翔建设那边，王凤翔先别惊动，把宏顺达这条线摸清楚。”
狄让青应声去了。
当天下午，何大军那边传来消息。东茂达注册在省城，法人代表叫傅晓梅，是傅晓东的堂妹。
股权往上穿了两层，穿到一家叫“瑞海投资”的公司，瑞海投资的股东是一个叫岑宏顺的自然人，占股六成。
“秦局，岑宏顺名下还有一家公司，就是给凤翔建设供钢筋的宏顺达建材。另外，码头三期三号标段的评标记录里，岑宏顺是业主方代表，有推荐权。”
“这个岑宏顺，到底什么来头？”
何大军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公开信息查不到太多，但他身份证是省城的，住址也是省城。不过有一点挺有意思，他名下有一辆车，就是周婉说的那辆车。这辆车去年年检的时候，留的联系人是省政府。”
秦烈把笔放下了。
“省政府？”
“对。岑宏顺在省城的工程生意很多，圈子里管他叫岑半城，说他跟省里好几个厅局都能搭上话，得罪不起。”
“继续查。”
何大军走后，秦烈给陆国平打了个电话，把岑宏顺这条线报了。
陆国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秦烈，你确定这姓岑的背景你摸清了？”
“没摸清，但宏顺达供的钢筋不合格，已经用在码头三号泊位了。这个事不查，将来出了事故谁担责？”
“你等等，我跟省纪委那边通个气。这事可能比咱们想的复杂，岑宏顺既然能在省城吃开，背后肯定有人。你先别动他，把证据做实，让省纪委牵头。”
“行，我等您消息。但陆局，码头三号泊位那批不合格钢筋不能拖，万一出问题就是大事。我建议让港区管委会先组织专家做个安全评估，该加固加固，该返工返工，理由是例行质量抽检。”
“这个可以，我让港区那边去安排，理由就按你说的。”
挂了电话，秦烈把方晓叫进来。
“周婉那个素材，去拿回来，剪出来给我看看。特别是梅承久跟那个女的的镜头，确认一下身份。”
“秦局，您觉得那个女的能牵出东西来？”
“梅承久生活干净得不像话，突然冒出来个女的，要么是别人硬塞给他的，要么是他真在意的人。真在意的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能撬开他嘴里还没说的东西。”
方晓点点头要走，秦烈又叫住她。
“等等。周婉说那个岑总在省里说句话就标段定下来，这话要是坐实了，东茂达这个围标案就不光是鹏城的事了。你让技侦查查岑宏顺和傅晓东之间的通话记录，时间范围放宽到前年码头二期签约前后。”
“明白。”
方晓出去之后，秦烈靠在椅子上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狄让青发了条短信。
“宏顺达的账扣了以后，先查岑宏顺个人账户跟傅晓东之间有没有大额往来。另外，查查岑宏顺跟省国资委哪个处室联系最密。”
狄让青回得很快。
“收到。秦局，还有个事，瞿跃进早上又递了一份补充材料，说他想起傅晓东有一次喝多了，提过一句‘岑总每年给省里那位上供，比梅市长还多’。他当时以为傅晓东吹牛，没当回事，昨天看了新闻才想起来。”
秦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省里那位级别不会低。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了陆国平办公室。陆国平正在跟省纪委通电话，见秦烈进来，按了免提。
省纪委那边的声音传过来：“岑宏顺这个人我们注意到了，但暂时不碰。梅承久的案子先往深里挖，把傅晓东的嘴撬开，傅晓东知道的东西比梅承久多。
你们鹏城分局可以先把宏顺达的质量问题和围标证据固定好，等我们这边谈完傅晓东，再统一收网。”
陆国平看了秦烈一眼，秦烈点头。
“行，那就这么办。”陆国平挂了电话，“听见了？先撬傅晓东。”
“傅晓东现在什么状态？”
“装死。进去快两天了，一句话不说，连饭都吃得少。省纪委那边审了一轮，他就咬死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烈想了想。
“让我去跟他聊两句。”
“你去？省纪委在审，你插手不合适。”
“我不审，我就坐旁边听。傅晓东怕的是梅承久，不是省纪委。让他知道梅承久已经把他卖了，他才能开口。”
陆国平看了秦烈半天。
“你有把握？”
“可以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