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宏文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方海涛也不催，把那张送货单摆在他面前，又放了一份码头三号泊位的质检报告在上面。
“章主任，码头三号泊位引桥墩用的那批钢筋，屈服强度比国标低了将近三成。
这批钢筋是宏顺达供的，供货合同上签的是凤翔建设，结算走的是东茂达。
你老婆的茶叶店、烟酒行，三年里从岑宏顺那儿进账一千五百多万。你自己说，这是生意，还是好处费？”
章宏文脸色变了变。
“方主任，我承认，岑宏顺跟我老婆之间有生意往来，这个我不否认。
但我得说清楚，我从来没在审批环节给宏顺达开过绿灯。
码头三期的资质审查是集体决策，评标委员会打分有记录，你们可以去查，我章宏文没签过一个字。”
“没签过字，但你打过招呼。”方海涛抽出一张纸，“省国资委固定资产投资处的会议纪要，去年四月十二号，研究码头三期配套工程资质预审。
你在会上说了一句‘宏顺达建材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民营企业，资质条件可以适当放宽’。
这句话记在纪要里，参会人员都签了字。章主任，这算不算打招呼？”
章宏文盯着那张纪要复印件看了半天，嘴角绷成一条线。
“我……我那是从扶持民营企业的角度出发，正常发表意见。”
“正常发表意见，那为什么同一批参评的另外三家建材企业，有两家被你当场否了，理由是‘资质不够’？其中一家还是省建工集团下属的老牌企业，做了二十年市政工程。章主任，你解释解释，这叫什么？”
“资质不够缺什么材料，需要补什么手续，你说来听听啊。资质不够，那他们是怎么承接其他市政工程的？”
秦烈连珠炮似的发问，问得章宏文不吭声了。
方海涛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开。
“岑宏顺的宏顺达建材，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零，成立不到两年。你老婆徐丽华的茶叶店从宏顺达账上收了一千五百万，其中三百万是码头三号标段中标前一个月打的。
章主任，你要还说这是正常生意，那咱们就得换个地方谈了。”
章宏文语气软了下来。
“方主任，我配合。但你得给我个准话，我这事儿，到什么程度？”
“到什么程度，看你交代到什么程度。”
章宏文低头想了一阵，抬起头来。
“岑宏顺每年给我老婆那边打钱，名义上是茶叶采购和烟酒供应，实际上是码头项目的返点。
返点比例是梅承久定的，三号标段十五个点，四号标段正在谈，也是十五。岑宏顺负责走账，我负责在审批环节协调。
梅承久那边拿大头，我这边拿小头，具体怎么分，每次都是岑宏顺来谈。”
“梅承久拿多少？”
“三号标段他拿了大概一千二百万，我这边三百。四号标段还没落地，梅承久倒了，就停了。”
方海涛跟旁边的记录员对了个眼神，又问道：“省里除了你，还有谁参与过这事？”
章宏文犹豫了一下。
“方主任，我要是说了，能不能算我主动交代？”
“你说。”
“省发改委有个副主任叫岑建业，是岑宏顺的堂哥。码头三期的立项审批，岑建业那边帮了不少忙，岑宏顺每年给他那边送多少我不知道，但有一回岑宏顺跟我喝酒，说‘我哥那边今年又涨了’，我问涨了多少，他说‘比给你的多一倍’。我猜大概五百万左右。”
秦烈坐在隔壁监听室里，听到这儿把耳机摘了，给陆国平发了条消息。
“陆局，章宏文撂了。牵出省发改委副主任岑建业，岑宏顺的堂哥，码头三期立项审批的关键人物。方海涛在记，回头正式报省纪委。”
陆国平秒回：“知道了。你跟方海涛说一声，让他把材料整理好直接报省纪委领导，这事咱们别掺和太深。”
秦烈回了个“明白”，重新戴上耳机。
谈话室里，章宏文还在交代。
“还有一件事，梅承久在港区除了工程项目，还倒腾土地。
码头三期旁边有一块两百亩的仓储用地，规划是物流园，梅承久把这块地以工业用地的价格批给了岑宏顺，岑宏顺转手卖给了一家港资物流公司，净赚了大概四千万。
这笔钱怎么分的，我不清楚，但岑宏顺跟我提过一嘴，说‘梅老板那边拿了一半’。”
方海涛记完，让他签字。
“章主任，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都记下来了。你再看一遍，签个字。后续有什么要补充的，随时跟我们联系。”
章宏文接过笔录本翻了翻，签了字按了手印，人带下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
“方主任，我老婆那边……怎么样了？”
“徐丽华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已经立案了。你配合得好，她的情况我们会如实反映。”
章宏文点点头，跟着人走了。
秦烈从监听室出来，方海涛正在走廊里打电话，应该是在跟省纪委领导汇报。挂了电话，方海涛走过来。
“秦局，省纪委那边意思很明确，章宏文先留置，岑建业的事他们直接跟省发改委对接，你这边把岑宏顺的围标和质量问题证据固定好，等省里统一收网。”
“岑宏顺人呢？”
“还在省城，我们的人盯着呢，没惊动他。”
秦烈下楼给狄让青打了个电话。
“老狄，岑宏顺那边盯紧，别让他跑了。章宏文交代了，岑宏顺跟梅承久还倒腾过一块仓储用地，两百亩，转手赚了四千万。你去查这块地的出让记录，看看有没有猫腻。”
“收到。秦局，还有个事，我刚才在粤海楼后厨找那个收货的厨师聊了两句，他说岑宏顺经常往粤海楼送东西，不光给章宏文，还给省里好几个部门的头头送。
厨师说岑宏顺有个习惯，每次送东西都让司机拿个本子记下来，谁收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秦烈脚步一顿。
“那个本子呢？”
“厨师说司机姓刘，跟岑宏顺好几年了，专门管送礼的事。我查了刘司机的住址，在省城城东一个老小区。”
“先别动他。等岑宏顺进去之后，刘司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秦烈给何大军发了条消息，让他查那块仓储用地的出让记录，又给方晓打了个电话。
“方晓，周婉那边素材里梅承久跟徐丽华的镜头，剪出来没有？”
“剪出来了，一共三段，都是饭局上拍的。有一段梅承久给徐丽华递了个信封，徐丽华推了一下就收了，动作挺熟练。”
“把这段单独拷一份，给方海涛送过去。章宏文交代了徐丽华拿返点的事，视频正好对上。”
“明白。秦局，还有个情况，省台那边今天下午又发了份函，这回是说周婉停职期间主动配合台纪检调查，台里已经把她收红包的事报给省广电局了，问咱们这边需不需要并案处理。”
“让省台自己按行业规定处理，咱们不掺和。但跟省台说清楚，周婉提供的证据材料我们用了，将来检方那边会考虑她的立功情节。”
方晓应声去了。
秦烈回到车上，刚发动引擎，陆国平电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