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良没反应过来。
“自然是……为陛下圣寿而办。”
“不对。”
周秉谦摇了摇头。
“万寿庆典,是为天下而办的。”
“天子之寿,即天下之寿。”
“天子与民同庆,方为万寿之本意。”
“太子殿下将百姓请至最前,将商人拒于门外。此举看似失了进项,实则正本清源。”
“孙大人,您方才说裁撤贺仪导致国库压力增大。可臣想问您……”
“那些贺仪是怎么来的?”
孙德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商人送贺仪,图的是在庆典上露脸。露了脸,回去生意好做。生意好做了,这笔贺仪的钱自然就赚回来了。”
“可这笔钱从哪儿赚?从百姓身上赚。”
“说白了,商人送进来的贺仪,归根结底还是百姓的银子。”
“如此这般,庆典岂不成了替商人搭台唱戏的场子?”
周秉谦的声音越来越沉。
“太子殿下砍掉贺仪,便是砍掉了这条利益链。”
“百姓坐最前排,便是让庆典回归了本意。”
“这不是铺张浪费,这是拨乱反正。”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然后看向了李玄的方向。
“太子殿下此举,老臣深以为然。”
周秉谦说完之后,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文武百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周秉谦夸太子?
周秉谦?
夸太子?
那个周秉谦?
那个弹劾太子修西苑的周秉谦?
那个弹劾太子铺张浪费的周秉谦?
那个恨不得每天写三道折子参太子的周秉谦?
现在站在文华殿正中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太子殿下做得对?
不少官员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孙德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搬来的救兵,反手就把他给卖了。
不,不是卖了。
是踹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结结实实地踹了一脚。
而此刻李玄的脑子也是懵的。
周秉谦夸他。
这个概率比他穿越回去的概率还低。
上次西苑的时候,这老头恨不得把他的折子糊他一脸。
今天居然说他甚为妥当?
拨乱反正?
深以为然?
李玄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被一个一直讨厌自己的人夸奖。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是你在公司里一直被一个老领导针对,天天被骂。
结果有一天年终总结,那个老领导忽然在会上点名表扬你。
说你工作认真,业绩突出。
你心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恐惧。
这老头是不是要害我?
不过李玄很快就从周秉谦的眼神里确认了一件事。
这老头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觉得不让富商进场这件事做得好。
因为周秉谦这个人虽然固执、刻板、喜欢弹劾人,但有一个最大的优点。
他是真的为百姓说话。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为百姓说话。
是骨子里觉得百姓比商人重要的那种。
所以当李玄把最前排给了百姓、把富商挡在外面的时候,周秉谦的内心其实已经被触动了。
他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这么快就转变态度。
毕竟前段时间刚弹劾完人家,转头就夸,传出去多丢人。
但今天孙德良那帮人跳出来参太子,还拿“不让富商进场”说事。
这就踩到周秉谦的底线了。
你说太子花钱多,这个可以讨论。
但你说太子不该把百姓放在前面?
不该把商人拒之门外?
那不行。
这件事太子做得没错。
谁说太子做错了,周秉谦第一个不答应。
周秉谦说完之后,大殿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晟坐在上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动作,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是他心情不错的表现。
自家儿子被夸了。
还是被周秉谦夸的。
周秉谦什么人?
朝堂上出了名的铁嘴铜牙,从来不会违心说话。
他说太子做得好,那就是真的好。
当然了,高兴归高兴,面子上不能表现得太过。
身为皇帝,喜怒不形于色,这是基本修养。
李晟轻轻咳了一声,把话题往回拉了拉。
“庆典之事,众卿所言各有道理。”
“不过——”
他的目光落到了钱明身上。
“钱爱卿。”
钱明立刻站了出来。
“臣在。”
“此次万寿庆典,户部一共支出了多少银子?”
这个问题看上去只是在问花费。
但满朝文武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上次西苑的事情,所有人都还记得。
那次也是先问花了多少钱。
然后钱明报了五万两的支出。
紧接着又报了十三万两的进项。
净赚八万两。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殿下亏了,结果太子殿下赚了。
那么这一次呢?
这一次太子殿下又是大手笔花钱,又是把富商赶走。
看上去比上次亏得还要惨。
可问题是上次也是这么看上去的。
百官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钱明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钱明报账。
等看看太子殿下这一次,到底是真的亏了,还是又赚了。
就连李玄自己,这会儿也有点紧张了。
不是怕亏。
他巴不得亏。
他紧张的是万一钱明又从什么地方变出一笔收入来怎么办?
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不可能。
这次绝对不可能。
他亲手把每一条进项的路都堵死了。
钱明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变不出钱来。
李玄深吸一口气,看向钱明。
钱明站在殿中央,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他翻开了第一页。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先抬头扫了一眼满殿的文武百官,又看了看龙椅上的皇帝。
然后清了清嗓子。
“陛下,此次万寿庆典的各项支出,臣已逐一核算完毕。”
“现将明细呈报如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账册上。
“第一项,场地布置。”
“红绸、彩带、金穗、灯笼等装饰用品,加上搭建费用及人工——”
“共计一万两千三百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底下就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光装饰就一万两千多两?
往年整个庆典加一块儿也花不了这么多。
钱明没有停顿,继续往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