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华消失之后的第四天，省城表面上已经恢复了正常。
街道上的行人该走路的走路，该开车的开车，远辰的机器还在转，远月的门店照常营业。
赵会计没有再打过电话来，那些供应商集体沉默了，瑞德国际的办公室门锁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像一栋已经被人遗忘的房子。
方敏那天下午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她把纸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像是等我先开口。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五个名字，都是省城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方敏在我对面坐下，她的目光在纸面上扫过一遍，然后抬起来。
"这五个人，是韩正明在省城的关系网节点。他们有的是商会的理事，有的在区里挂过职，有的是做物流和供应链的。他能在一夜之间让所有供应商闭嘴，靠的不是他自己，是这五个人帮他把消息传了出去。"
"消息是什么？"
"消息是：谁再跟瑞德国际扯上关系，谁就会变成下一个陈卫华。不是威胁，是陈述。”
“这五个人各自在自己的圈子里把这句话散布出去了，然后省城做建材的、做物流的、做工程的、做供应的——所有跟瑞德国际有过账目往来的人，都收到了同一条风声。”
“不是韩正明亲自打电话，不是他的公司发函。只是几个有影响力的人，在不同的饭局上，顺带提了一句。然后风就吹遍了整座城市。恐惧不需要具体的内容，只需要一个够用的人曾经消失过。"
我拿起笔，在那五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查他们的生意，查他们的弱点。"
方敏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多问，站起来走了出。
方敏的行动比我想象的快。当天傍晚，老周那边就有了反馈。
五个人里的第一个，姓吴，在省城开了一家物流公司，规模不大，但占了省城工业园区将近一半的运输份额。
老周查到他最近有一笔银行贷款到期了，正在申请续贷，审批卡在省城银行的一个副行长手上。
那个副行长跟方敏认识，上周刚在商会的活动上见过面。
方敏第二天上午就约了那个副行长喝了一杯咖啡，没有提远月的事，只是在聊天中随口提了一句“吴老板的生意最近怎么样”。
副行长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还在走流程”，然后没有再说下去。当天下午，吴老板的续贷申请被暂时搁置了。
不是被拒绝，是“需要补充材料”。每一笔续贷申请都需要配合、打通关节、维持关键人脉，不是文件齐全就能通过，不是信用良好就能获批。
第二个姓刘，在省城商会挂了一个副会长的名头，但实际的生意是开了一家做工程监理的公司。
老周查到他去年接了一个政府项目，验收报告有瑕疵，被审计部门打回来过一次。
那份报告现在还在审计部门的档案柜里，没有定性，没有处罚，但随时可以被调出来重新审查。
我让方敏通过招商局的关系，去审计部门问了一声那件事的处理进度。
第二天，审计部门给刘老板的监理公司发了一份函，说那个项目需要重新复核。
第三个姓王，在郊区开了一家建材厂，规模不大，但瑞德国际工地的一部分材料是他供的。
他的厂有一笔欠税记录，金额不大，但一直拖着没补。我让方敏把那笔欠税记录通过一个匿名渠道递到了税务局的稽查科。
当天下午，王老板的建材厂接到通知，税务稽查近期将上门进行检查。
三天之内，五个人里已经有三个开始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松动。
消息传得很快——省城商会的饭局上，有人在问吴老板的贷款怎么还没批下来；刘副会长的项目复核通知被人看到了，传了出去，流到了同行的手机上。
王老板的建材厂门口停了一辆税务稽查的车，在附近停了一个下午，没有进厂，也没有走，车窗紧闭，看不清楚里面坐着谁。
方敏把这些反馈整理好之后，放在我桌上，没有说多余的话。
省城一家工程公司的老板，姓赵，跟瑞德国际签了长期的维护合同。
他不是韩正明最亲信的人，但却是最敢动的那一个。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省城银行的周行长打了一个电话，问吴老板的续贷是不是被卡了。
周行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还在走流程”。赵老板挂了电话之后，当天下午就约了吴老板吃饭，两个人在老城区一家私房菜馆坐了两个多小时。
饭局结束之后，吴老板的续贷申请突然有了进展——不是通过了，是"需要补充的材料已经齐全了，评审会排到了下周"。
方敏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她的语气比平时紧了一些，像是一场已经占据优势的棋局突然多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赵老板在帮吴老板疏通关系。他不仅在帮自己活，还在替韩正明守住剩下的人。他让吴老板的贷款动了，就是在告诉那五个人：不要慌，有人会接住你们。他在试图把松动的东西重新钉回去。"
"他找的是谁？"
"周行长下面的一个信贷部主任，姓杨。赵老板跟杨主任是老乡。杨主任在评审会上说了一句'吴老板的材料齐了，可以走流程了'，然后评审会就通过了。"
"吴老板的贷款放了，他对韩正明的忠诚度就会提高。赵老板用一次人情帮他稳住了局面，等于韩正明在省城的网又补上了一个洞。"
"那赵老板自己呢？"
"他名下有三家公司，远月已经查过了。有一家公司是做工程监理的，今年年初接了一个项目，项目的甲方是招商局下面的一个单位。”
“那个项目的验收报告还在审计阶段，如果审计查出问题，赵老板的公司会被列入失信名单。他可以帮吴老板走通银行的贷款渠道，但他自己的生意，远月可以直接走到孙副局长那条线上。"
"那就走那条线，不针对他个人，只针对那个项目的合规性。审计如果查出问题，他公司的资质会受影响，以后省城的所有政府项目他都接不了。"
方敏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赵老板是五个人里最难动的那颗钉，他比你之前对付的那三个人都聪明，做事有分寸，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如果我们要动他，动作要快。"
赵老板确实聪明，他帮吴老板把贷款续上了，让韩正明的人看到有人会接住他们。但他自己的公司正在审计的刀口下面。只要审计结果出来，他就会被划出政府项目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