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煮糊了的乱粥。”
方正行的这句话，没有带一个脏字，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孙建国的脸上。
常委会议室里安静的落针可闻，连空调吹风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刺耳。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死死地抠着真皮扶手，指甲泛出青白色。一张此前波澜不惊，似乎笃定自己已经死死压住张明远的脸，此刻就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红白交替，精彩到了极点。
憋屈！极度的憋屈！
方正行这番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们县里自己把摊子搞砸了，把工程搞停了，搞得怨声载道、市委震怒。现在省里给了新政策，亲自下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你孙建国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谈什么“防范风险”、“行政监管”？！
孙建国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财政直通车》的红头文件代表着什么了。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他最大的底气、也是他拿捏张明远的杀手锏，就是闻嵩掌控的县财政局。那是卡在龙腾新区脖子上的一把铁钳！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张明远低头服软，他就以“救世主”的姿态出面，把新区的政绩和工程利益一口吞下。
可现在呢？！
省委的批复一下来，这把铁钳直接被当成废铁扔进了垃圾堆！龙腾新区有了自己的独立专户，张明远有了自主终审拨付的权力。县财政局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用所谓的“春季复审”、“流程合规”来无限期地卡住新区的资金了！
从这一刻起，在这场关于龙腾新区的权力博弈中，他孙建国，彻底沦为了一个连入场券都被剥夺的看客。
而在主位上，县委书记周炳润端着茶杯，看似面无波澜，实则内心的震惊一点都不比孙建国少。
周炳润在体制内混了几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打破“一级政府一级财政”的铁律，在县域内部硬生生地挖出一个享有独立财权的“特区”，这在政治操作上有多难！这可不仅仅是拉来几十亿投资就能办到的事，这需要上面有人愿意为了你，去顶着破坏全省行政建制的巨大风险来疏通关系！
他原以为张明远去省里，顶多也就是要点税收优惠或者项目补贴。谁能想到，这小子竟然直接把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的天给捅破了，硬生生把龙腾新区的财政权给划分独立了出去！
“这个小崽子，手段真是层出不穷，以后孙建国他们，可有的头疼了。”周炳润在心底暗暗感叹，心里对张明远的评价与看重再次拔高了一层。
但他终究是修炼了千年的老狐狸，震惊归震惊，戏还是得演全套。
“方秘书长刚才的一番话，发人深省啊。”
周炳润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宽厚笑容，直接站在了一把手的高度，开始定调表态：
“省委省政府下发的这份批复，我看，非常及时，也非常有必要！”
“我们在基层的同志，往往容易陷入思维定式，总是强调按部就班、防范风险。但改革进入深水区，如果总是被旧框框套住手脚，那还谈什么跨越式发展？”
周炳润拿起桌上的笔，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省领导的良苦用心咱们要理解，更要领会，这份文件可以说是高瞻远瞩啊！虽然这种‘财政单列、直通拨付’的模式，表面上看有些离经叛道，甚至打破了咱们县级财政的常规统筹。但在眼下龙腾新区百废待兴、大项目急需资金落地的关键节点上，这也的确是一剂猛药、一剂良方！”
他转头看向方正行，语气坚决，仿佛自己一直都是这套政策的最坚定拥护者：
“请方秘书长转告杨书记和市委。清水县委，坚决贯彻、无条件执行上级的指示精神！我们会全力配合龙腾新区，做好这项财政体制改革的试点工作。绝不拖后腿！”
听到周炳润这番深明大义、冠冕堂皇的表态。
坐在一旁的孙建国，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目光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冷冷地扫了周炳润一眼。
直到这一刻，孙建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简直就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猴子！
之前周炳润摆出一副“即将调任、无为而治”的姿态，甚至在好几次私下接触中，都对自己释放出了和解与友好的信号。孙建国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成了清水县实际上的话事人。
原来这一切，都特么是老狐狸在演戏！
周炳润所谓的“和光同尘”，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平稳离任的好名声。但这老狐狸的政治嗅觉比狗还灵，只要一闻到上层风向的变动，只要一看到张明远亮出了能一击必杀的底牌。
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跳出来，站在道德和政治的制高点上，狠狠地踩自己一脚，顺便再向市委和张明远卖个天大的人情！偏偏他还装出一副顾全大局、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形象，这副做派，简直让人作呕！
有了周炳润的带头定调。
坐在对面的专职副书记陈立州，这位号称清水县“万年墙头草”的不沾锅，反应速度简直堪比F1赛车。
“周书记说得太好了！”
陈立州立刻挺直了腰板，义正言辞：
“听了方秘书长的传达，我这心里也是豁然开朗啊。之前咱们县里在处理新区的资金问题上，确实显得有些保守和僵化了。市委和省委的这份批复，就像是一场及时雨，彻底解决了龙腾新区发展的后顾之忧！”
他看向方正行，马屁拍得震天响：
“请市委放心！我们一定深刻领会文件精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市委的决策部署上来，当好新区改革的坚强后盾！”
看着这几个昨天还在默许财政局卡脖子、今天就立刻见风使舵开始唱赞歌的县委领导。
方正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遮住了眼底的那抹讥诮。
作为市委杨海金书记的心腹大管家，方正行这段时间心里的火气，一点都不比杨海金小。
杨书记作为堂堂的市委一把手，为了大川市的招商大局，几次三番想要强压住清水县的局面，给张明远铺平道路。结果呢？
软抵抗！无休止的软抵抗！
说白了，这一切的背后，就是孙建国在推波助澜，充当着那些基层官僚的保护伞。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在公然挑衅市委一把手的绝对权威！一个县长，竟然敢跟跟市委一把手玩推太极、阳奉阴违那一套？
今天，他方正行带着省委的“圣旨”杀下来，总算是畅快淋漓地出了这口憋了半个多月的恶气！
看着孙建国那张跟吃了绿头苍蝇一样难受、又偏偏不敢发作的脸，方正行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痛快。
“周书记的大局观真是让人感叹，一眼就能看透省里改革试点的深层用意；陈书记反应迅速，思想紧跟上级部署，二位这份顾全县域发展、服从省市统筹的政治觉悟，值得在座各位学习。”
方正行放下茶杯，微笑着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夸奖了一番。
随后，他话锋突然一转，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孙建国，语气里带着几敲打和冷意：
“市委杨书记常说。咱们当干部的，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不能总是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的得失，要懂规矩，更要有大局观！”
“遇到点新事物、新改革，不想着怎么去服务大局，反而只想着怎么去维护自己手里的那点审批权、管辖权。这种小农思想，是干不成大事的！”
这番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
但就差直接指着孙建国的鼻子，骂他不懂规矩、没大局观、只会搞内斗阻碍发展了！
孙建国的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作为堂堂一县之长，当着全县常委的面被市委秘书长如此夹枪带棒地羞辱，这种屈辱感，让他几乎快要咬碎了后槽牙。
但他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因为他面对的，不是方正行个人，而是方正行手里那份代表着省委最高意志的红头文件。
“好了。”
方正行见敲打得差不多了，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再次变得肃穆起来。
他伸手拿过桌上剩下的那个红色牛皮纸袋，在一众常委错愕和紧张的目光中，缓缓解开了绕线。
“刚才宣读的，只是第一份省委的批复文件。”
方正行抽出一叠稍微薄一些的文件，看着孙建国此刻三分愤怒，三分惊惧，三分疑惑的表情，语气再次温和下来：
“接下来，请大家认真听好。”
“这儿，还有第二份省委批示的重要文件，有关于龙腾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