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行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犹如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不仅狠狠地抽在了孙建国的脸上,更是把在场所有本土派常委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扒了个底朝天!
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就连即将跨省履新的县委书记周炳润,此刻端着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脸色青白不定。
方正行这番话潜在的意思太毒了!这不仅仅是在骂孙建国他们吃拿卡要,这也是在暗戳戳地指责他这个一把手“控局不力、纵容内耗”!
而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在其位不谋其政,拿着权利却放不出半个响屁的人。
钱忠合这个平时最爱拿规矩说事的老古董,此刻也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他虽然死板,但他不瞎。张明远不在的这半个月,新区乱成了一锅粥,工程全面停摆,工人们堵着门要饭吃。在这些铁打的事实面前,他再拿“组织程序”去反驳,就等于是在替那些怠政、坏事的蛀虫洗地了。
孙建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咬着牙,极力平复着呼吸,大脑在飞速运转。
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方正行的气势给压下去。如果今天让这两份文件顺顺利利地在常委会上过了明路,那他孙建国以后在清水县,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方秘书长。”
孙建国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斟酌着词句,试图从另一个维度进行反扑:
“您刚才说的新区面临的困难,的确存在。县里在资金监管上,可能确实有些过于死板了。”
他先是轻飘飘地将责任归结为“死板”,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是!把财权和人事权彻底下放给一个副县级的下属机构。这种做法,别说是咱们北安省,就算是放眼整个华夏,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如果这是一项成熟的政策,我们坚决执行。但这只是一个试点!而且是极其冒进的试点!”
孙建国一边说着,眼角的余光一边拼命地向坐在斜对面的统战部部长胡德禄使眼色。
胡德禄心领神会,立刻清了清嗓子,接上了孙建国的话头:
“孙县长说得在理。方秘书长,我们不是针对张主任个人。但您想过没有,新区的盘子现在铺得这么大,如果真的把这两项核心权力全部切出去。那以后新区的治安、环保、城建,还要不要县里的各局办配合了?”
“没有了财政和人事的统筹,各局办凭什么去给新区当牛做马?到时候新区成了一座孤岛,出了乱子谁来兜底?还不是得咱们县委县政府来擦屁股?”
“总不能又要靠着县里,又要跟县里明里暗里的划清界限,彻底切割吧。”
胡德禄这番话,虽然带刺,但也点出了一部分基层管理的痛点。
孙建国看着方正行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气。他趁热打铁,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周炳润。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颠覆县级行政架构的政策,最先跳出来反对的,应该是县委一把手!因为这削弱的是一把手的权威!
然而。
周炳润此刻虽然神色凝重,但他端着茶杯,目光一直盯着杯底的茶叶,对孙建国那近乎哀求的目光,刻意选择了无视。
孙建国心里暗恨,咬了咬牙。周炳润这个老狐狸,之前虽然是摆出阵仗不遗余力的支持张明远,但在这种涉及权利切割的敏感政策上,是绝不会松口放手的,等于是触及了他的逆鳞,可现在周炳润马上要调走了,清水县的未来,龙腾新区的权利架构,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甚至把新区的权利交到张明远手上,不仅能留下一份人情,一个善缘,将来龙腾新区发展的更好,作为曾经全力支持张明远的老领导,他周炳润也是脸上有光。
绝望之际,孙建国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专职副书记陈立州的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仅仅是零点几秒的眼神接触,却传递了庞大的信息量。
孙建国在用眼神告诉陈立州:老陈!如果今天让这两份文件落地,以后龙腾新区的蛋糕,咱们俩连根毛都摸不到!你不是一直想在新区的基建项目上安插几个自己人吗?没了人事权,你拿什么安插?!
甚至你现在安插在各局办的自己人,以后都会被彻底架空,连半点话语权都没有!
陈立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作为一个在清水县官场混成了精的骑墙派,陈立州当然明白孙建国的意思。新区的利益,与他息息相关。如果张明远真的成了“独立王国”的王,那他这个分管党群和干部的专职副书记,在新区的话语权,将被彻底清零!
权衡再三。
陈立州放下茶杯,脸上依然挂着人畜无害的和善笑容。
“方秘书长,孙县长和胡部长的话,也是出于对大局的考量嘛。”
陈立州先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我个人,是坚决服从省委和市委的任何决定的。只要文件下发,我陈立州绝对带头执行。”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委婉,却绵里藏针:
“不过,这项政策,也实在是有些过于激进了。咱们是不是可以采取一个折中的办法?比如,财政这块,可以先试行部分资金的审批下放;人事这块,副科级以上的干部,还是保留县委组织部的考察权。”
“这样既落实了省里的试点精神,又保证了基层的平稳过渡,您看呢?”
陈立州这番话,看似两头不罪,实则是极其高明的老油条手腕!他用“折中”和“过渡”的借口,企图把那两份红头文件里最核心、最具杀伤力的条款给生生阉割掉!
孙建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有了陈立州这个县委三号人物的表态站队,他的底气瞬间足了起来。
在华夏的体制内,即便是省里下达的红头文件。县委班子在实际执行过程中,也是有知情权和建议权的。如果一项政策在下达时,引起了县委常委班子集体、强烈的反弹和不满。
上面在推行时,也必须慎重考虑“维稳”的因素,甚至会做出适当的妥协和调整。孙建国现在要做的,就是拼命扩大这种“不满”的覆盖面!
坐在角落里的武装部长刘通,眼观鼻,鼻观心。像尊弥勒佛一样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除了之前关于张明远的任命,老班长雷扬发过话让他站过一次队之外,这种牵扯到地方财政和人事的倾轧,他向来是只带耳朵不带嘴的。新区到底谁说了算,对他这个戎装常委没有任何影响。
面对孙建国、陈立州和胡德禄的联合“逼宫”。
方正行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去正眼看他们。
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似笑非笑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主位上那个一直试图装透明人的县委书记身上。
“周书记。”
方正行语气轻松,却隐隐的逼视着周炳润:
“这毕竟是清水县的班子会。这几位常委的意见,我也听到了。作为清水县的一把手,您对这两份文件的落地,有什么看法?”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把周炳润架在了火山口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周炳润的话,分量到底有多重?
在任何一个县委常委会里,一把手的话语权,永远是处于绝对的统治地位的。更何况,今天坐在会议室里的组织部长和县委办主任胡大伟,那可都是周炳润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
他们俩虽然一直没表态,但只要周炳润一句话,他们绝对是以周炳润的态度唯马首是瞻的!
如果周炳润此刻选择顺水推舟,同意陈立州的“折中”方案。那孙建国这边的反对票,瞬间就会占据压倒性优势!哪怕是市委秘书长拿着红头文件,面对这种县委班子的集体软抵制,在实际执行中也会大打折扣,张明远的这两把尚方宝剑,就会增添些许锈迹!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周炳润的脸上。
孙建国的眼神里,甚至透出了一丝带着哀求的期盼。
周炳润放下茶杯,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此刻收敛了所有的笑容,神色变得肃穆又深沉。
“孙县长,陈书记,还有老胡的担忧,不无道理。防范风险,确实是我们县委班子应该考虑的底线。”
周炳润先是四平八稳地肯定了孙建国等人的说辞。
听到这句话,孙建国心里猛地一喜,以为老狐狸终于要站在自己这边了。
周炳润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铿锵有力:
“但是!”
周炳润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孙建国和陈立州:
“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因为墨守成规来造成新区发展的阻碍!”
“我周炳润在清水县干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咱们县里的这套旧机制有多僵化!张明远同志,自从担任新区经发局一把手兼管委会副主任以来。”
周炳润指着窗外新区的方向,声音掷地有声:
“他拉来了近十个亿的BOT代建投资(甘守田加上箱包厂老板的)!他顶着压力推行了一站式审批!他做事的魄力、手段和格局,大家有目共睹!他从来没给县委惹过任何无法收场的乱子!”
“我相信他的能力!更相信省委和市委领导的高瞻远瞩!”
周炳润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给出了作为县委书记一锤定音的态度:
“大川市需要一个能破局的标杆!清水县更需要一个能真正放开手脚去干事的新区!这两份红头文件,不存在什么过渡和折中!”
“县委,坚决拥护!无条件执行!”
轰!
这番掷地有声、毫无保留的力挺,犹如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了孙建国的后脑勺上!
孙建国只觉得呼吸困难,头晕目眩,整个人脸色灰白,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心里一片冰凉。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即将跨省履新、最需要保持平稳的当下。周炳润这个出了名爱惜羽毛的老狐狸,竟然会选择彻底撕破脸,给予张明远如此毫无保留、堪称政治豪赌的最后一次支持!
实际上周炳润的心里也有着自己的尺度跟算盘:他确实要走了。但他比谁都清楚,张明远背靠的是市委杨海金,甚至已经进入了省领导的视线!他在这最后关头力挺张明远,不仅是顺应了市委的意志,保住了自己“坚决拥护改革”的光辉履历。更是用这种不遗余力的支持,在自己离开前,与这位前途无量的政治新星,结下了一份深厚的政治契约!这份香火情,未来在他跨省为官时,也许会成为他的隐形助力!
大势已去。
随着周炳润的表态,组织部长和胡大伟也立刻附和支持。再加上方正行带来的市委威压。
孙建国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而那个手握剑柄的年轻人,即将在这个他们曾经一手遮天的地盘上,掀起一场多么恐怖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