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足足五秒钟。
七位见惯了商海沉浮的南方老板,此刻齐刷刷地愣在当场。有人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嘴边,全都被这个出人意料的真相震得大脑短暂空白。
原本他们以为,老城区开出的条件是县委为了跟龙腾新区抢政绩,两套班子在暗中斗法。他们这群商人不过是夹在中间的筹码。
谁能想到,这看似针锋相对的两个盘子,背后竟然是同一个人在执棋!
“哎哟!”
带头大哥黄鹤最先回过神来。他“啪”地一下将筷子搁在骨碟上,精明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由衷的叹服。
他站起身,双手端起面前的茶杯,腰板微微弯下,高情商的恭维话张口就来:
“张主任!您这可是把咱们这帮老江湖都给装进去了啊!”
“我们昨天晚上还在招待所里直犯嘀咕,心想这清水县怎么出了两位神仙,一套免租免税的拳法打得咱们晕头转向。合着这运筹帷幄、坐在中军帐里摇羽毛扇的总军师,一直都是您呐!”
黄鹤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捧高了张明远“算无遗策”的谋略,又巧妙地化解了刚才众人对老城区政策的猜疑。
“是啊张主任,您这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太绝了!”林宏远等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连连笑着附和。
张明远压了压手,示意黄鹤坐下。
“黄总言重了。”
张明远神色坦然,语气里真诚:
“其实我把大家推给县里的沈书记,绝对不是为了卖县委一个人情,拿你们去送顺水推舟的政治筹码。”
“我这么做,是认认真真出于对在座各位切身利益的考量。只有老城区的盘子,才是目前最适合你们的温床。”
说到这里,张明远突然打住了话头。
他拿起面前的竹筷,指了指桌上热气腾腾的清水八大碗,笑着招呼道:
“不过,空着肚子谈生意伤胃。这小酥肉和黄焖鸡凉了就带着腥气了。咱们先动筷子,等大家吃饱喝足了,我再给各位好好扒一扒这老城区的底子,绝对给你们算得明明白白。”
这胃口吊得不可谓不毒。
张明远轻描淡写地踩了刹车,但桌上这七位大老板,哪里还有心思去品尝什么乡土美食?
那可是关乎几百万、上千万身家性命的跨省投资!
但财神爷发了话,谁也不敢违拗。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没人主动提议喝酒,连平时酒桌上最爱活跃气氛的黄鹤,也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青菜。所有人都在机械地咀嚼着,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坐在主位的张明远,心里犹如猫爪子在挠,牵肠挂肚。
半个多小时后。
众人纷纷放下筷子。酒楼经理极有眼色地带着服务员进来,手脚麻利地撤去了残羹冷炙,将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换上了一整套古色古香的紫砂茶具。
张明远挥退了想要上前倒茶的服务员,挽起白衬衫的袖口,亲自坐到了主泡位上。
“滋——”
滚烫的开水注入紫砂壶中。
张明远动作熟练。他手腕微翻,沸水沿着壶壁画圈浇淋“温杯烫盏”;紧接着,悬壶高冲,让茶叶在壶底翻滚激荡,逼出茶香;最后壶嘴压低,茶汤如一条琥珀色的细线,均匀地巡回点入七个雪白的品茗杯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花哨,却透着一种沉稳的静气。
“好一个‘关公巡城、韩信点兵’!”
黄鹤端起面前的茶杯,放在鼻尖轻轻一嗅,浓郁的陈香沁人心脾。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拍起了马屁:
“张主任这泡茶的火候,绝了!茶汤透亮不浑,茶香凝而不散。就冲您这手把控细节的稳当劲儿,咱们把厂子搬来清水县,那也是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啊!”
“黄总这张嘴,不去说相声可惜了,我这点泡茶的微末功夫,上不了台面。”
张明远拿毛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眼神深邃。
他不打算像沈砚舟那样,去谈什么县域经济的大局,去谈什么政府的诚意和免租免税的政策兜底。跟这群只认钱的资本家,必须用最刺骨的商业账本去跟他们对话。
“各位。”
张明远单刀直入,直接切开第一道口子:
“昨天沈书记给你们算的是政策账。今天,我给你们算算你们自己的成本账。”
“你们在南方开轻工代工厂、搞小商品制造。最头疼的成本是什么?是人工和时间!”
张明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们要是去新区拿地开荒。这三个月到半年的建设期,你们不仅一分钱赚不到,还要养着手底下的核心团队。等厂子盖好了,去哪儿招工?现在新区那边,几十家工厂,不好招人不说,还得在工资上内卷,人工成本比老城区这边高出百分之十五,你们还得花一个月去培训,次品率高得吓人!”
“但在老城区呢?”
张明远盯着赵一帆(小商品针织厂老板):
“赵总,老城区那个破产的纺织厂,可是有两千多名下岗女工!她们在流水线上踩了半辈子的缝纫机!闭着眼睛都能把线头给你理顺了!虽然被新区那边的厂子吸收了一部分,但几百个熟练工还是招的来的。”
“只要你把设备拉进去,通上电,这帮女工明天就能坐在工位上给你出满负荷的产能!连培训费都省了。而且,内陆县城的计件工资,只有你们温浙一带的三分之一!”
赵一帆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晃。
张明远立刻转头,目光锁定了模具配件厂的苏明哲:
“苏总,你搞精密模具的,对电力的要求极高。”
“你去新区建厂,光是向电业局申请一条十千伏的工业高压专线,光拉线审批就得耗掉你大几十万和半个月的时间!更别提你自己还得花几百万去建重型行车吊装轨道。”
“而老农机厂里,一万伏的高压专线就在变压器上挂着!两台五吨级的重载行车吊就架在车间顶上,轴承打点黄油就能直接运转!这是人家几十年前国家砸下重金打好的重工业底子!”
张明远一锤定音:
“你们去老城区,不是去接烂摊子的。你们是去直接接管一座现成的、随时可以启动的工业印钞机!”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位老板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人工、设备、厂房,张明远简直把他们的底裤都给看穿了。
但带头大哥黄鹤毕竟是老江湖,他强压下心头的火热,放下了茶杯,抛出了一个尖锐、也是他们昨晚在招待所里盘算了半夜的死结:
“张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们心服口服。”
黄鹤眉头紧锁,语气透着商人的精明与担忧:
“人工和厂房成本,老城区确实是天下掉馅饼。可是!您忽略了最致命的——运输成本!”
“我们这些搞鞋服代工、搞塑胶配件的。我们的上游布料、拉链、塑料颗粒等原材料供应商,全在南方沿海!如果把厂子挪到您这北方内陆来。”
黄鹤双手一摊:
“我们每天光是从南方把原材料运过来的长途运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这运费成本倒是不降反增,直接把我们在人工上省下来的钱,全给吃光了啊!”
“没错张主任,这物流成本是个大血窟窿啊。”旁边几位老板纷纷点头附和。
面对这个质疑。
张明远没有丝毫慌乱,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黄总,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张明远放下茶杯,开始逐一拆解他们所需的供应链密码:
“你们做鞋服、做塑胶、做包装。你们的源头材料是什么?是化纤、是聚乙烯、是化工塑料颗粒!”
“这些东西,你们以前在南方进货,觉得方便。但你们想过没有,南方的那些轻纺城和原料商,他们手里根本没有化工厂!他们也是从北方的大型石化基地进的货,然后加了价,再卖给你们!”
张明远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桌面上:
“我们北安省隔壁,就是全国排名前三的重化工石油炼化基地!”
“我已经让管委会在老城区纺织厂的旁边,专门划出了一块地,准备成立一个由政府主导的‘大川市轻工辅料及化工原料集散大市场’!”
张明远抛出了让所有老板眼睛瞬间亮起的核爆级红利:
“你们需要的塑料颗粒、化纤布料。不需要再从南方绕一大圈运过来!我们将直接对接隔壁省的石化源头企业,把一车车最底价的原材料,直接拉到你们厂区门口的集散市场里!”
“砍掉中间商差价!原地取材!”
不仅如此,张明远抛出了物流成本的终极绝杀:
“至于你们担心的运费。各位,北安省是资源大省。每天有无数辆拉着煤炭和矿石的重型半挂车开往南方。但他们回来的时候,往往是空车放空!”
“我已经联合了省城的重型物流公司,专门承包这些‘回程空车’的运力。用他们拉煤炭回来的空车厢,给你们往回带南方的特殊零配件。运费成本,只有正常市场价的三成!”
这番话一出。
包厢里彻底炸了!
黄鹤等人瞪大了眼睛,互相看着对方,连手里的茶水洒出来都没发觉。
如果原材料能直接跨过南方的二道贩子,实现北方源头直采;如果物流运费能压低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在清水县老城区的生产成本,将比在南方沿海直接压缩百分之四十以上!在这个利润薄如刀片的代工行业,这百分之四十的成本差,足以让他们在全国市场上拥有碾压同行、甚至直接逼死同行的定价权!
“张主任……”
肉制品老板林宏远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他手里那对盘得锃亮的核桃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账是算得清清楚楚了,诱惑也是前所未有的巨大。但他心里,依然横亘着最后、也是最深的一根刺。
“您的规划,可以说是把我们这些小企业的生路都给铺绝了。我们服气。”
林宏远咬了咬牙,脸色有些发苦,说出了所有南方传统制造业老板心底最深的恐惧:
“可是,张主任。我们在老城区,拿不到土地的所有权啊!”
“您不知道。这几年在南方,上面搞‘腾笼换鸟’、‘产业升级’。我们这些做传统轻工制造的,现在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今天让我们停工查环保,明天让我们搬迁腾地方给高科技企业。”
林宏远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就像是一群被赶着到处跑的丧家之犬!因为厂房是租的,地皮不是自己的,我们连个跟政府讲理的筹码都没有!”
“现在,我们千里迢迢跑到清水县。依旧没有土地权。如果有一天,你们清水县发展起来了,不再需要我们这种低端制造了。你们政府一纸公文下来,我们是不是又得面临卷铺盖滚蛋、倾家荡产的处境?”
“我们,没有任何硬性保障啊!”
林宏远的话,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老板的软肋,刚刚燃起的热血再次被一盆冷水浇灭。
归根结底,他们怕的是“新官不理旧账”,怕的是自己沦为别人政绩的垫脚石,最后用完即弃。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这群身价千万、却依然在政策洪流中缺乏安全感的商人。
他没有再去搬出沈砚舟昨天说过的“人大备案”和“专户违约金”那套法理逻辑。因为在这些被地方政府坑怕了的老板眼里,只要权力在手,任何条文都有被推翻的可能。
张明远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总,各位。”
“你们担忧的,无非就是怕换了领导,没人认账。”
“你们怕沈书记哪天高升调走了,新来的书记看你们不顺眼,把你们扫地出门。”
张明远将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目光笃定,抛出了一颗让他们彻底无法拒绝的定海神针:
“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
“沈砚舟书记,既然空降到了这清水县的一把手位置,他不是来镀个金、走个过场就走的。”
张明远微微前倾身体:
“按照省市两级最核心的组织意图。”
“他沈砚舟,至少还要在这个清水县县委书记的位置上……”
“稳稳当当地坐满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