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电话里传来的忙音,让沈砚舟拿着听筒的手僵在了半空。
七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南方老板,直接带着法务杀到了县委大院楼下。这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有打算在细节上再做什么拉扯,而是准备带着张明远刚抛出的“定海神针”,来做最终的落锤!
沈砚舟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云淡风轻地喝着茶的张明远。
“明远。”
沈砚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局促:
“他们比我想的要快得多!这……这也太突然了。”
“要不然……”沈砚舟下意识地提出,“你陪我一起下去见他们?有你在旁边把关,咱们在谈判桌上也能多一重底气。”
他本能地想要抓住张明远这根最粗的救命稻草。
面对沈砚舟的求援。
张明远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下摆,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帮商人对利润的嗅觉,还真是敏锐。”
张明远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沈砚舟:
“但是,沈书记。”
“雏鹰总要学会自己去飞,凡事都有第一次。”
张明远一字一顿,毫不留情地切断了沈砚舟的退路:
“在这间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能给清水县拍板的,只有你一个人,你能靠的,也只有你自己。”
“该铺的路,我已经替你铺好了;该算明白的底线,我也全都交给你了。剩下的仗,必须你亲自去打赢!”
张明远半开玩笑地打趣了一句,缓解着紧绷的气氛:
“再说了,县委这边又不会给我发双份的工资。我凭什么在这儿加班给你打工?”
“走了,管委会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去忙呢。”
说罢,张明远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实木门。
沈砚舟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十几秒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明远说得对,这本就是他应该担起来的责任,无路可退。
沈砚舟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摸出一盒红旗渠,抽出一支点燃,辛辣的烟雾刺激着神经。
随后,他飞快地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硬抄本,拿起钢笔。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快速地划过。沈砚舟将刚才张明远交代的那几条:关于“预期收益质押”的保证金改制、关于“让利于企的软服务放宽”、以及关于“土地权属和税收比例绝对不能退步”的硬性底线,一条条、一字一句地全部记在了本子上。
在他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只有把这些张明远亲口传授的“杀招”白纸黑字地记下来,他心里才能真正地踏实下来,去迎接楼下那群如狼似虎的资本家。
……
另一边。
龙腾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内。
张明远刚端起周诚泡好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周诚就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快步走了进来。
“主任。”
周诚将文件递到张明远面前,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关于咱们新区内部的人事调整申请,还有刘学平局长等人的正式任命。县委组织部那边,刚才已经全部批复下来了!而且,特事特办,连常规的公示期都缩短到了两天!”
张明远接过文件,随意地扫了一眼上面鲜红的县委组织部大印,微微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
沈砚舟不是孙建国。
在孙建国时代,新区想要提拔个股级干部,县里都得卡上十天半个月,非得扒层皮、塞足了好处才肯放行。而现在,只要是不出格的事情,沈砚舟这位新书记,绝对会给予最全力的支持和绿灯。
这就是跟聪明人、跟有格局的领导搭班子的好处。不用深陷在那种为了几块碎肉而尔虞我诈的政治倾轧泥沼里,不用费神费力地去防备背后的暗箭,政令畅通,效率奇高。
想到这里,张明远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如果当初的孙建国,能有沈砚舟一半的格局和底线。他张明远,也许真的不会非要去走那条强行“升格市直属”的险棋。毕竟,谁愿意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去拿自己的前途在悬崖边上跳舞呢?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新区的狂飙突进,注定不能被一个狭隘的县域体制所束缚,升格,势在必行。
“砰!”
正想着,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张局!我来报到了!”
赵恒穿着件有些发皱的衬衫,满头大汗、大咧咧地闯了进来。
张明远连头都没抬,目光依然停留在手里的文件上,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
“怎么?升了官,当了管委会的科长。连最基本的礼貌和规矩都忘了?”
张明远放下文件,抬头看着他:
“进屋之前要先敲门,这个道理,还要我重新教你吗?”
赵恒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被这盆冷水浇灭了一大半,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收住脚步,规规矩矩地站好,讪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主……主任,我这不是高兴嘛,一时忘形了。”
“您别生气,我下次一定记得敲门!”
一旁的周诚见状,立刻发挥了大秘的润滑作用。
他笑着走上前,打破了尴尬:
“赵科长,你来了。主任,你们先聊着。”
周诚熟练地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空玻璃杯,一边往里放茶叶,一边笑着对赵恒说:
“我给赵科长泡杯茶。之前去经发局项目科对接工作的时候,我记得看到赵科长的桌子上,总是泡着菊花茶。我这儿正好还有点托人买来的顶级胎菊,再给您掺点金银花,大热天的,败败火气。”
赵恒一听,顿时有些受宠若惊,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又上来了,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哎哟,周哥,瞧您这话说的。咱们都是自己人,您就叫我小赵就行了,一口一个赵科长,多生分啊!”
周诚脸上的笑容温和,他将泡好的茶水递给赵恒:
“工作时间称职务,这是咱们管委会的规矩,不能乱。”
“等下了班,咱们兄弟找个馆子喝两杯,到时候怎么称呼,那都无所谓。”
这滴水不漏的回答,让赵恒暗自咋舌。他端着茶杯在张明远对面坐下,心里对这位周秘书的段位又高看了一眼。
“行了,别在这儿套近乎了。”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头大汗的赵恒:
“说吧,第一天来管委会报到,不在你的规划科待着熟悉业务,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赵恒一听这话,脸顿时垮了下来,开始大倒苦水:
“主任!”
“沈书记那边可真是够意思,您提交的人事申请,当天就给批了。按理说,我今天早上就该来管委会坐班报到了。”
赵恒灌了一大口菊花茶,气呼呼地抱怨:
“可刘广明那个活阎王!他硬是拉着我在项目科不撒手!说什么现在南湖建材城和安置房的工地全线开工,项目科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忙不过来!”
“他非说我虽然升了官,但要走也得站好最后一班岗,尽最后一份力。硬生生拉着我在工地上跑了一上午的台账,连口中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赵恒越说越委屈,拍着大腿:
“主任您给评评理!我干了半天苦力,让他请我吃个中午饭总不过分吧?结果这个刘扒皮倒好!他直接跟我说,我现在已经是管委会的人了,不是他经发局的兵,他没有义务请我吃饭!”
“您听听,这叫人话吗?这简直就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
看着赵恒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张明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张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针见血地戳穿了赵恒的把戏:
“所以,你跑我这儿来吧嗒吧嗒扯了一大堆。”
“就是想告诉我,经发局项目科那边现在离了你转不开,忙不过来。想让我赶紧想办法,给老刘找个能干活的人,去接替你以前那个副科长的位置?”
张明远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盯着赵恒:
“你小子,今天不是来报到的,是来给老刘当说客的吧?”
“说说看吧,刘广明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跑到我这儿来演这么一出苦肉计?”
被张明远一眼看穿了心思。
赵恒惊得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主……主任。”
赵恒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
“您是不是在我和老刘身上装监控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
看着张明远那我看你还能怎么编的眼神,赵恒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彻底蔫了。
他垂头丧气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好吧,我交代。”
“他就给我买了两包芙蓉王,外加一瓶冰镇可乐。可乐我在工地上渴急了,已经喝了。这芙蓉王……我分您一包还不行吗?”
说着,赵恒肉痛地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芙蓉王,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张明远的办公桌上。
张明远毫不客气地当面拆开包装,抽出一支点上,吐出一口青烟:
“这还差不多。”
“说正事。项目科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见张明远收了烟,赵恒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他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身体前倾,开始专业地汇报起项目科面临的真实困境:
“主任,真不是老刘在跟您哭穷。项目科那边,现在是真的快顶不住了。”
赵恒指着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现在咱们新区,不仅有七家房企的BOT住宅项目在同步推进,还有十几家工厂跟农作坊在建厂房。所有的路网规划、工地环保验收、工程进度评估、以及资金流向的初步跟踪,全都是咱们项目科在做!”
“老刘现在虽然升了常务副局长,但他还得兼着科长的活儿。底下的那七八个干事,哪怕每个人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瓣去用,也是天天熬到凌晨一两点。现在我这个熟悉业务的副科长一走,那边直接就少了一个能带队去现场拍板的干将。”
赵恒语气里透着担忧:
“老刘说了,再这么熬下去。不出半个月,项目科的兄弟们就得全进医院打点滴。到时候,新区的基建进度,肯定得受影响。”
听完赵恒的汇报。
张明远夹着香烟,陷入了深思。
赵恒说的没错。经发局项目科,那是整个龙腾新区的发动机和质检站。大大小小几十个工地,所有的材料进场、工程质量把关,全指望着他们。如果这个核心齿轮因为缺人而卡壳,那整个新区的运转都会出现严重的滞后。
可是,想要在这个时候,找一个既懂工程、又懂管理、还得有一股子不怕得罪人的冲劲儿的人去接替赵恒的位置。在目前已经完成大换血的年轻干部里,短时间内还真挑不出这么一个现成的人选。
就在张明远脑海中快速过滤着人选名单时。
一个名字,突然像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赵恒。”
张明远抬起头,掸了掸烟灰,突然开口问道:
“之前人事大换血的时候,被分到城乡建设中心内务办去打杂干事……”
“那个叫周日昇的刺头,你知不知道他现在的近况?干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