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张明远这句突然发问。
周日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背脊挺得像一根标尺。目光越过张明远的肩膀,落在了后方赵恒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不难猜。”
周日昇语气平淡,条理清晰得像是在做工程预算:
“张主任您现在已经正式交接了经发局的局长位置,把重心移到了管委会。管委会是个空架子,您要在那边彻底把权柄握实,第一步必然是组建自己的核心班底。尤其是那些在南安镇时期就跟着您蹚过泥水的老底子,肯定要大批抽调过去。”
他指了指赵恒:
“比如这位赵科长。”
“恭喜赵科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您现在已经高升管委会规划建设科的科长,成了我们这个边缘打杂小部门名副其实的顶头上司了。”
这话一出。
原本还抱着肩膀准备看戏的赵恒,当场愣在原地。
他咂巴了一下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这小子说自己高升了,听着像是恭维,可这句“鸡犬升天”夹在里面,怎么听怎么不是味儿。
妈的,老子到底是鸡还是狗?
没等赵恒发作,周日昇收回目光,直视张明远,继续抛出他的推论:
“赵科长一走,经发局项目科科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项目科是整个新区的基建总闸,要统筹几十个工地、跟上百个包工头,项目经理斗智斗勇,每天要过手的工程量数不胜数。这个位置,容不得半点沙子,更容不下一个只会和稀泥的老好人。”
周日昇语气自负:
“张主任今天亲自跑来这穷乡僻壤。我猜,您是来给经发局点将的。您要我回去,接替赵科长原来的位置,替您守住新区的基建大盘。”
这番丝丝入扣、将局势剥得干干净净的分析,让站在后面的陈实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张明远掸了掸西裤上的灰尘,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你哪来的底气,敢肯定我今天一定是来点将的?”
周日昇微微扬起下巴。
初秋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缝隙打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
“《格言联璧》里有句话:珠玉买市,粪土填沟。”
周日昇声音清朗,哪怕当着旁边四个老科员的面,也毫无顾忌:
“金子就是金子。哪怕暂时被扔进粪坑里,跟一些成天只知道营营苟苟的蛆虫为伍,也遮掩不住它本身的成色。”
“噗——”
一向冷面冷心、人送外号“陈黑子”的纪检组长陈实,听到这句话,实在没绷住,直接偏过头去,“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子的嘴是真他么毒啊!那四个老科员可就活生生站在他旁边两米远的地方呢,他竟然当着人家的面,直接指名道姓地把人家比作粪坑里的蛆虫!
那四个老油条此刻气得浑身直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偏偏张明远这尊活阎王就站在跟前,他们硬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生生憋着。
张明远看着这头浑身是刺的野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你知不知道,当初在定岗大会上,我为什么要把你分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打杂?”
“知道。”
周日昇没有犹豫,神色难得的郑重了起来:
“当初我年少轻狂,当众顶撞您。您把我发配到这里,不是为了埋没我,是为了磨我的性子。”
他指了指身后破败的院墙和远处清溪村的农田:
“这段时间,我在这儿挑过水、填过表,甚至还去清溪村帮老百姓挖旱厕、改管道。我每天三省吾身,倒也体会到了几分古时候那些被发配边疆的清流官员的心境。”
“苏轼被贬黄州,还能筑雪堂、开东坡。我周日昇在这里修身养性,只干实事。不争口舌之利,只做实事。”
张明远听到这儿,不由得摇了摇头:
“我看你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这傲气还是顶在脑门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周日昇回答得理直气壮,“让我受那些庸碌之辈的腌臜气,去迎合他们,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干好我的事儿,他们不来惹我,我自然也不会去招惹他们。谁要是敢给我使绊子,我就抽他的脸!”
张明远彻底摸透了这小子,这就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把自己的能力发挥的淋漓尽致;用不好,简直是个得罪人的毒瘤。但他张明远,最不怕的就是这种有脾气的能吏。
“行了。收起你那套文人的酸词儿。”
张明远转过身,走向奥迪车:
“去办公室收拾一下你的东西。准备跟我回经发局。”
听到这道正式的调令。
周日昇站在原地没动,他拍了拍两手上的灰尘,神色淡然:
“身无长物,不用收拾了。”
“我那桌子上也就是喝水的旧杯子和几本台账。这里的东西,早就被这院子里的风气给污染了。不要也罢。”
这句话一出!
旁边那四个一直像鹌鹑一样缩在旁边的老科员,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傻眼了!
他们原以为张明远今天是来收拾这个刺头的。
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是来问责的!不仅不问责,还要亲自派车,把他接回经发局,去接替赵恒那个位高权重的项目科长实职!
这小子,是要一飞冲天了啊!
四个人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后背一阵阵发凉。
坏了!
他们这一个月来,是怎么拼命排挤、刁难、给周日昇穿小鞋的,他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以这小子刚才那种“把他们比作蛆虫”,睚眦必报的性格。
等他到了经发局,手握大权。回头随便找个由头,或者在什么工程审批、文件流转上卡他们城乡建设中心一道,那还不得把他们整死?!
原本还因为被骂作“蛆”而义愤填膺的几人,脸上的愤怒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体制内那套见风使舵的变脸术,在这一刻被他们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个头发稀疏的老刘反应最快,他猛地一步跨上前,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周!哎不不不!周哥!”
老刘伸出双手,拦在周日昇面前,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您等一下!”
“以前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有眼不识泰山,不懂事儿!平时工作压力大,说话冲了点儿。您可是干大事的人,肚里能撑船,千万、千万别跟我们这些快退休的老头子一般计较啊!”
旁边那个胖科员王鲁也急得直跺脚,赶紧凑上来疯狂找补,顺手就把锅甩给了老刘:
“周哥,周哥!您明鉴啊!”
“之前在办公室后面编排您的那些话,那全都是老刘起的头!我可是从来没参与过!”
王鲁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我打从您进大院的第一天起,就看出来您面带贵气!我私底下一直跟他们说,周哥您这是大隐隐于野,是真正的经世之才!早晚是要回核心部门挑大梁的!”
站在奥迪车旁的赵恒,看着这几个老帮菜唾沫横飞的表演,嘴角止不住地直抽抽。
这帮孙子,变脸比翻书还快!这词儿一套一套的,连“经世之才”这种酸词都能面不改色地硬憋出来,简直让人大开眼界。
面对这几个前倨后恭的同僚。
周日昇停下脚步。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出言讥讽,反而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个如沐春风的笑脸。
“主任。容我跟这几位前辈告个别,打个招呼。”周日昇冲着张明远的方向微微欠身,“毕竟在这院子里共事一场,也是缘分。”
说完,他转过身,看着满脸堆笑的老刘几人,语气温和:
“几位前辈。其实平时那些打水扫地的小事儿,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周日昇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右手:
“就算是我走了。以后在经发局,我也会把几位前辈对我的‘同僚之谊’,牢牢地记在心里的。”
老刘几人一听这话,简直如蒙大赦!
“哎哟!周哥您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
老刘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赶紧伸出双手,死死地握住周日昇的右手,上下摇晃着。
王鲁和另外两个科员也生怕落后,排着队,相继伸出手,满脸堆笑地跟周日昇分别握了握。
只是……
老刘握完手,退到一边,搓了搓手心。
不知道咋回事,他总觉得周日昇手掌心里,有一种黏黏腻腻、滑溜溜的奇怪触感。
“几位留步,不用送了。”
周日昇收回手,在裤腿上随意地蹭了两下,转身拉开奥迪A6的车门,动作利落地钻进了后座。
黄毛一脚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在乡间公路的拐角处。
大院门口,飞扬的尘土渐渐落下。
看着张明远的车彻底走远了,老刘一直弯着的腰才慢慢直了起来。
他脸上的谄媚和卑微瞬间荡然无存,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嫉妒。
“呸!”
老刘朝着车尾气消失的方向,狠狠地吐了一口带着浓痰的口水。
“看他那拽得二五八万的死样子!还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
老刘甩了甩手腕,满脸的不屑:
“你们懂个屁!我看张主任今天把他接走,根本不是为了提拔他!”
“这叫把刺头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就他那到处得罪人的臭脾气,到了经发局那种核心部门,不出三天就得把人得罪光!张主任这是要借刀杀人,好往死里收拾他,咱们就等着看他迟早卷铺盖卷滚蛋吧!”
王鲁在旁边跟着点头如捣蒜:
“老刘说得对!这种人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还跟咱们装大度,我呸……”
王鲁一边骂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他抽出一根递给老刘。
老刘接过烟,熟练地叼在嘴里。
他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打火机。手掌抬起,手指刚好擦过鼻尖。
就在这一瞬间。
老刘摸打火机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发酵排泄物的恶臭味,毫无征兆地直冲他天灵盖!
“草!老子手上这是啥味儿?!”
老刘皱起眉头,将信将疑地把刚才握过周日昇的那只右手,凑到了鼻子底下,用力地吸了一口。
“呕——!”
只闻了一下。
老刘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当场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旁边还在点烟的王鲁几人,看到老刘这副恶心反胃的模样,也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右手。
下一秒。
大院门口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干呕声。
“呕!妈的!是屎!!!”
老刘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暴跳如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公路的方向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
“周日昇你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
“他上午去清溪村挑大粪搞旱厕改造!回来根本没洗手!!!”
“我说他走的时候怎么突然转性了,专程跑过来跟咱们握手!合着他妈的这孙子是故意把屎擦在咱们手上啊!!”
“呕……别骂了老刘……我受不了了……”
王鲁一边疯狂地干呕,眼泪鼻涕横流,一边跟另外两个同样脸色铁青的科员,像疯狗一样转过身。
四个人骂着娘,争先恐后地朝着大院里的自来水龙头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