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主位上的杨海金听完李跃进在四海茶馆的威胁，气极反笑，眼底涌起骇人的寒意。
他压了压火气，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看向张明远，沉声问道：
“明远，对于今天这桩事，你是什么看法？”
张明远坐直身子，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回杨书记的话，我有三点看法！”
“第一，在党纪国法面前，绝没有讨价还价的买卖！李伟身为执法干警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铁证如山，怎么判刑是法院的法定职权。如果因为罪犯家里有个当副局长的二伯、有个退下来的老书记，我们就要屈服于压力去干预司法给罪犯减刑，那党纪国法何在？！”
“第二，李跃进同志身为市直机关党员领导干部，把人民赋予的环评审批公章当成自家的私产，公然拿到茶馆里作为替犯罪亲属脱罪的勒索筹码，不达目的就恶意启动九十天评审蓄意拖垮落地咱们大川的企业！这不是简单的工作作风问题，这是性质恶劣的以权谋私、滥用职权！”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立规矩！”
张明远目光如炬，字字切中大川市的发展命脉：
“如今咱们大川市经开区和龙腾新区共有几十家外地企业正在投产建设，所有投资商都在盯着蝶飞电子这面风向标！”
“如果今天李跃进敢顶着市委‘容缺受理’的红头文件封企业的门，最后却能轻飘飘地全身而退、不用付出任何代价，那市委推行的‘一站式容缺受理’就会彻底沦为投资商眼里的笑话！”
“往后市直几十个部门有样学样，谁家里有点私事都敢拿一枚公章去卡外商的脖子，那咱们大川市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招商局面，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
“说得好！一针见血！”
杨海金重重一拍沙发扶手，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周志远，冷声问道：
“志远同志，你是从沿海特区过来的，也刚接手龙腾新区党工委，对于明远刚才说的这三点，你怎么看？”
被突然点名的周志远心里一紧。
看着杨海金满脸杀气的神情，周志远哪里敢露半点刚才心里的腹诽？他连忙欠了欠身，用最稳妥的场面话顺着张明远附和道：
“回杨书记，我完全赞同明远同志的看法。营商环境就是开发区的生命线，公权绝不能私用。市环保局个别领导这种拿审批卡企业脖子的行为，确实严重损害了市委市政府的公信力，必须严肃纠偏，给投资商一个安心的交代。”
杨海金点了点头，不再废话，直接冲门口高声喊了一句：
“正行！进来！”
一直在外间候着的市委秘书长方正行推门快步走了进来：“杨书记，您吩咐。”
杨海金冷着脸下达了指令：
“你现在立刻以市委办的名义，给市政府乔市长和分管环保的副市长打个电话！”
“把市环保局副局长李跃进无视市委常委会容缺受理决议、恶意查封蝶飞电子、并在茶馆以权谋私要挟基层主官的情况通报过去！让市政府分管领导现在就把李跃进和环保局一把手冯振华叫到市政府大楼谈话！”
“告诉他们，今天下午五点半之前，我不仅要看到蝶飞电子合闸复工，还要看到市环保局党组和市政府交上来的处理结果！要是市政府抹不开面子下不了手，那我现在就给市纪委打电话，由市委直接帮他们清理门户！”
在体制内，市委书记虽然是一把手，但讲究“党政分工、逐级管理”。
市环保局属于市政府序列的组成部门，李跃进又是市管副处级干部。
正常流程下，市委书记不会直接越过市长去免一个政府副局长的职，而是由市委办将问题严厉批转给市政府一把手和分管副市长，逼着政府口自己挥刀清理门户。
杨海金最后那句“要是下不了手就让市纪委直接上”，更是等于给市政府下了最后通牒——今天这把刀，你们砍也得砍，不砍也得砍！
“明白！我这就去办！”
方正行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下午四点十分，大川市环保局办公大楼。
李跃进黑着脸从外头回到局里，刚走进三楼自己的副局长办公室，屁股还没挨着椅子，桌上的内线座机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抓起电话没好气地喂了一声，听筒里传来局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的声音：
“李局，您回局里了？冯局长刚往您屋里打了两遍电话，让您回来之后，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十万火急的事！”
李跃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张明远那小子果然去市委告状了。
他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羊绒衫，迈步走上四楼，推开了环保局党组书记、局长冯振华的办公室大门。
办公室内，五十二岁的局长冯振华正站在办公桌后，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身上已经穿好了深色风衣。
看到李跃进进来，这位在环保局当了五年一把手的冯局长脸上没有半点怒火，反而冲李跃进招了招手，语气温和，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
“跃进回来了？门不用关了，赶紧回屋拿上你的笔记本，跟我坐车去一趟市政府大楼。”
李跃进愣了一下，皱眉道：“冯局，这都快四点半了，去市政府干什么？”
冯振华停下脚步，隔着办公桌看着李跃进，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跃进啊，咱们俩搭班子也有四五年了，平时你在环评口怎么批项目、卖谁个人情，只要不出格，我这个当班长的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今天上午带着孙振鹏去市经开区封蝶飞电子大门这件事，办得实在是太糊涂、太鲁莽了！”
李跃进脖子一梗，还想拿那套官话强辩：
“冯局，蝶飞电子二期新增生产线没盖变更章属于未批先建，我是严格按照省厅九月份的红头文件正常执法……”
“行了！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省厅文件那套冠冕堂皇的词儿，你就别拿出来糊弄我了！”
冯振华抬手打断了他，说的话像大锤一样砸在李跃进心口上：
“五分钟前，市委方正行秘书长亲自把电话打到了乔市长案头上，乔市长当场发了雷霆大火，把分管的王副市长骂得狗血淋头！”
“张明远同志已经把你在四海茶馆拿《环评备案表》当筹码、替你家在清水县犯事的侄子谈条件的事，原原本本捅到杨海金书记面前去了！”
“杨书记下了死命令，今天下午五点半之前，不仅蝶飞电子必须撕封条通电，还要我们局党组向市政府交出严肃处理的决定，否则市纪委专案组今晚就直接进驻咱们环保局！”
冯振华走到脸色煞白的李跃进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地道：
“跃进，市经开区跟龙腾新区那是杨书记今年去省委述职的核心政绩，张明远更是省市两级领导捧在手心里的改革标杆。你为了家里的私事去拿锤子砸杨书记的锅，这回是结结实实踢到烧红的铁板上了！”
“王副市长和乔市长这会儿正在市政府小会议室等着咱们俩过去谈话呢。上了车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待会儿见了市领导，该怎么认错、怎么把姿态放端正，我这个当班长的，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说完，冯振华拎起公文包，率先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李跃进僵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寒，过了好几秒才双腿发软地快步跟了上去。
走在前面下楼梯的冯振华，听着身后李跃进慌乱的脚步声，低垂的眼底掠过几分冷淡与算计。
这几年在市环保局，李跃进仗着老爹李正清是前任市政法委书记，把持着油水最丰厚的环评审批大权，平时业务能力平庸不说，在局党组会上还常常倚老卖老、不把他这个一把手放在眼里。
冯振华早就想把环评这块肥肉收回来，交给自己一手培养了四年的局办公室主任兼环评处长来管，一直碍于李家的余威找不到动手的由头。
没想到今天李跃进居然蠢到主动跑去撞张明远和杨海金的枪口！
冯振华抬手理了理风衣领口，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待会儿到了市政府，自己先主动揽一个“驭下不严”的轻责，然后顺着乔市长和杨书记的怒火，顺水推舟把李跃进这尊碍眼的大佛彻底请下台，正好给自己心腹腾出副局长的位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