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守田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坐在沙发上云淡风轻喝着茶的张明远,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几次欲言又止。
作为一个从珠三角最底层的模具学徒干起、在尔虞我诈的商海里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才白手起家攒下过亿身家的老商人,甘守田比谁都清楚——
这世上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托举,更没有天上掉下来正好砸进嘴里的免费馅饼!
张明远今天前脚刚顶着得罪本土家族的风险、不到两个钟头替他摘了市环保局副局长的官帽解了围;后脚又费尽心血替他规划转型赛道,甚至连省城高校实验室、省建行贷款和五千万风投都替他铺好了路。
这份恩情和手笔,让甘守田在热血沸腾之余,心底深处本能地生出了几分战战兢兢的不安。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甘守田重新走回茶台前坐下,拿起紫砂壶替张明远把茶盅斟满。
他抬起头,迎着张明远的目光,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认真地试探问道:
“张主任,您对老甘我的再造之恩,我老甘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只是咱们关起门来,老甘是个直肠子的粗人,斗胆想问您一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我现在守着这五个亿的DVD代工盘子,每年照样能给咱们市经开区和龙腾新区交上千万的税、养活两千号工人。您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花这么大的力气、动用这么顶层的省市资源,推着我们蝶飞电子往自主研发这条险路上转型呢?”
看着甘守田眼底商人的谨慎与探究,张明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要是甘守田听完画饼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脑子发热拍胸脯全盘应下,那这人反倒是个经不起风浪的莽夫,不值得他张明远倾注这么多心血去扶上马了。
跟聪明而务实的商人打交道,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唱高调,而是把彼此的利益底牌明明白白地摊在桌面上!
张明远放下茶盅,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荡地直视着甘守田,开诚布公地道:
“甘老哥,你问得好。那我今天就跟你交个实底,我之所以选中你和蝶飞电子,花这么大力气推你一把,原因有三点。”
“第一,是因为我信得过你甘守田的人品、魄力,更看重蝶飞电子现有的工业底蕴!”
张明远指了指脚下的厂房:
“今年春天我去海珠市招商的时候,十几位老板全在犹豫观望,是你甘老哥第一个站出来砸锅卖铁跟着我北上,还帮我拉来了整条配套产业链!你讲情义、守规矩、对工人厚道,而且蝶飞电子已经建起了整个北安省最先进的无尘车间和贴片线。放眼整个大川市乃至北安省的民营电子企业,除了你甘守田,我找不到第二个有这套现成家底能接得住这副重担的人!”
“第二,是为了我自己的政绩,更是为了咱们大川市和北安省经济转型的政治大局!”
张明远没有半点隐瞒自己的仕途诉求,直言不讳地道:
“甘老哥,你觉得低端代工组装厂能保咱们大川市一辈子荣华富贵吗?今天你是觉得沿海土地贵、人工贵才搬回咱们内陆;可再过五年、八年,等咱们内陆的工人工资也涨上去了,那些没有核心专利、只靠廉价劳动力赚三美金加工费的组装厂,照样会一窝蜂地往人工价格更低的地方搬迁跑路,留给地方政府的只会是一地空厂房!”
“唯有真正掌握了底层核心发明专利、把研发根基和供应链死死扎在咱们这片土地上的高科技制造企业,才是永远搬不走的铁打江山!”
“现在整个北安省都站在老工业区转型的十字路口上,省委郝书记和赵省长全在盯着咱们大川市看。如果在我张明远和林振国老师的任上,能把一家从珠三角搬回来的传统DVD代工厂,硬生生孵化改造成掌握几十项光学与声学核心专利、年产值几十亿的全国手机与电脑元器件标杆——甘老哥,你算算,这在省委领导眼里是什么级别的功劳?这就是我张明远和市委领导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通天梯!”
听到张明远如此直白地把“政绩与仕途通天梯”摊开来讲,甘守田心底最后一分疑虑烟消云散!
官字两个口,当官的图政绩升迁,做生意的图财源广进,只有建立在双方核心利益高度一致基础上的合作,才是最牢不可破的铁盟!
紧接着,张明远竖起第三根手指,眼底掠过几分俯瞰时代浪潮的锋芒:
“至于这第三点,甘老哥,是因为我看清楚了未来十年电子消费市场里到底藏着多大的一块肥肉!”
“现在全中国十三亿人里头,拿手机的还不到三亿,而且绝大部分拿的还是黑白屏和没有摄像头的老式手机。未来五到十年,是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十几亿人把手机全部换成彩屏拍照手机、把家里全部添置上电脑的黄金爆发期!这里头光是摄像头模组、微型喇叭、柔性排线和电脑电源,每年就是几百上千亿的市场规模!”
“诚然,往自主研发这条路上迈步子,前头肯定会有技术卡壳的难关、会有熬人的风雨;但只要撑过这一年半载的阵痛期,风雨过后见到的那道彩虹,足够让你甘老哥和蝶飞电子吃上二十年的红利,足以让任何实业家为之沉醉!”
一番话,既有推心置腹的信任,又有冷酷清醒的政商利益剖析,更有气吞山河的产业远景!
甘守田坐在茶台后,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只觉得久违的热血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屋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响着,甘守田低头看着杯子里上下浮沉的茶叶,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脑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过了足足五六分钟,甘守田才缓缓抬起头。
他掐灭手里的烟蒂,看着张明远,语气凝重地开口:
“张主任,您今天能把话跟我老甘说到这个份上,拿我当自家亲老哥一样托举,我老甘要是再不识好歹,那就真白活了这几十年!”
“您刚才画的这三条赛道,每一条都说到了我的心坎上。咱们蝶飞电子虽然不是什么上市大公司,没有董事会扯皮,所有的事我甘守田一个人就能拍板说了算;但全面转型攻关光学和声学元器件,毕竟是决定企业未来十年生死存亡的大事。”
甘守田指了指窗外灯火通明的车间,眼神里带着一份老实业家沉甸甸的责任感:
“我手底下还有百十来号跟着我从广东北上的技术骨干,外加厂里新招的两千多名本地下岗职工和农家子弟,还有周边十几家指着我吃饭的配套小厂。我不能光凭着一时热血脑子一热就盲目拍胸脯,我得花几天工夫,带着厂里的总工程师和财务总监,把现有产线怎么分步切换、资金缺口到底有多大、后续每一步可能撞上的技术暗礁,一条条全都理清楚、算明白!”
“张主任,您给我三天时间考虑筹划,三天之后,我亲自去龙腾新区管委会向您交底,成不成?”
看到甘守田在如此巨大的暴利诱惑面前,依然能守住实业家对两千多名工人饭碗负责的冷静与审慎,张明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真正能做成大买卖的帅才!
张明远没有催促,痛快地点了点头,双手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系好了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
“应该的,谋定而后动,三天时间,你想透彻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甘守田连忙起身相送。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张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鬓角已经有些斑白的甘守田,留下了最后一番掷地有声的话:
“甘老哥,这两年正是中国制造业大洗牌、大浪淘沙的波澜壮阔之时。”
“在接下来的时代浪潮里,你们蝶飞电子到底是继续跪在地上、被外国巨头拿专利卡着脖子,战战兢兢去赚那份一台机器不到三美金、憋屈却稳当的血汗代工钱;”
“还是趁着现在省市两级东风浩荡,咬碎牙齿把技术壁垒撞开一道口子,从芸芸众生里脱颖而出,去做制定行业规矩的话事人、做这个时代的弄潮儿——”
张明远伸出手,在甘守田厚实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在这个十字路口该怎么走,方向盘就握在你甘老哥自己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