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那辆市委办的黑色帕萨特缓缓滑过来，在距离老槐树十来米远的台阶旁停稳。
后座车门推开，穿着一身黑色羊绒大衣的张明远迈步下了车，径直朝着槐树底下这群还在喷云吐雾的干部走了过来。
因为张明远平时主政龙腾新区，在市经开区挂着党工委委员、常务副主任的兼职名头，平时有什么事都是直接跟恩师林振国单线联系，几乎没来过这栋白瓷砖老楼里坐班。
再加上这会儿天色擦黑、路灯昏暗，站在外围的几个中层干部一时间根本没认出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青年是谁。
刚才挺着啤酒肚的企业服务处处长周福海，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生面孔年轻人黑着脸往他们跟前走，还以为是园区哪家小厂派来跑腿催办手续的办事员。
周福海眉头一皱，端着保温杯往前挡了半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哎，那个小伙子，你不是我们管委会机关的人吧？干什么的？”
“看看现在都几点了，马上五点半下班了！有什么材料文件明天早上九点以后再去一楼窗口排队交，别没规没矩地直接往办公楼跟前闯！”
听到周福海的呵斥，树底下另外几个干部也纷纷转过头来。
而站在人群正中间、刚刚还在小声剖析“老李家与张明远斗法”的那位披羊毛呢外套的五旬男人，目光一落到张明远脸上，瞳孔缩了缩！
这人名叫赵成全，是市经开区管委会排名第三的副主任（非常务）。
赵成全的底子可不简单，他跟现任大川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赵宏是未出五服的同族堂兄弟，在市直机关熬了二十多年，资历老、关系硬，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这人当官有一套独门绝活：从来不跟上级领导顶牛，无论林振国开会布置什么任务，他永远第一个举手拥护、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一旦遇到需要担责任、得罪人的硬骨头，他滑得比泥鳅还快，半点责任都不肯往自己背上揽。
这两天林振国出差、张明远又在省城和新区忙活，他赵成全就是市经开区管委会留守在家里的第一负责人。
今天上午甘守田火急火燎打电话来求救，赵成全为了不在程序上落把柄，第一时间就派了企业服务处的两个科员去蝶飞电子“现场了解情况、居中协调”；可私底下却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准跟市环保局的执法队发生半点冲突。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事儿我管委会第一时间派人去办了，姿态我也摆足了，林振国回来也挑不出我渎职的毛病；但想让我赵成全为了蝶飞电子去得罪李跃进和老李家？门儿都没有！
别人没见过张明远真人，他赵成全可是对一楼领导公示栏那张挂在林振国旁边、年轻得吓人的“常务副主任”标准照熟得不能再熟了！
一听手下那个蠢货周福海居然把张明远当成了跑腿办事员往外轰，赵成全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不等张明远开口，赵成全脸上的散漫收得一干二净，转过身，指着周福海的鼻子厉声呵斥道：
“周福海同志，请注意你的态度！怎么跟上门的办事的群众说话呢？！”
“林主任平时在会上是怎么要求我们的？不管是企业代表还是基层群众有事进大院，哪怕是下班时间，我们也要端正态度、热情温和地帮人家解决问题！谁给你的臭毛病，端着保温杯在院子里跟大爷似的拿官架子训人？！”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痛骂，直接把周福海和周围几个干事全都给骂懵了！
几个干事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平时在管委会里最讲究和气生财、连重话都懒得跟下属说一句的老好人，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怎么为了一个面生的小年轻当众发这么大火？
而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赵成全已经满脸堆笑地将手里的香烟往垃圾桶上一摁，紧捯着小碎步迎上前去，老远就伸出了双手，高声喊道：
“哎呀！张主任！您怎么这时候突然回咱们经开区来了？也不提前让秘书往办里打个电话，我好带着同志们在门口迎接您啊！”
“张主任”三个字一出，刚才还端着架子的企业服务处处长周福海，手里的保温杯差点脱手砸在脚面上，胖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张明远扫了一眼缩着脖子冷汗直冒的周福海，并没有跟这种小角色计较。
他今天过来是立规矩敲山震虎，不是来大院里撒泼骂街的。
张明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伸手跟赵成全握了握，语气温和地道：
“赵主任太客气了，我本来就是咱们经开区管委会的一员，回自家大院办公，哪还用得着兴师动众搞什么迎接。”
赵成全握着张明远的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爷大傍晚的突然杀回经开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为了上午蝶飞电子被贴封条的事兴师问罪来了！
由于市环保局那边冯振华五点钟才刚派孙振鹏去撕了封条，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管委会这帮老油条耳朵里，此时的赵成全还存在一个巨大的信息差——他以为蝶飞电子这会儿还被封着门，张明远是被甘守田哭求得焦头烂额，跑回管委会搬救兵、找他们商量怎么去向李跃进求情来了！
赵成全眼珠子一转，连忙侧过身做出请的手势：
“天眼瞅着就要黑了，外面冷，张主任快请上楼！去我三楼办公室坐，我那儿刚托人捎来的正宗西湖龙井，咱们边喝茶边聊！”
说着，赵成全又回头狠狠瞪了周福海等人一眼：
“还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干什么？还不赶紧各回各屋查查今天的文件归档了没有！”
几个干部如蒙大赦，夹着尾巴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张明远跟着赵成全迈步走进略显昏暗的办公楼，上到了三楼东头的副主任办公室。
推门进去，屋里的陈设透着浓浓的老派机关作风。
靠墙摆着一张磨得有些发亮的猪肝红真皮沙发，窗台上整整齐齐养着四五盆叶片肥厚的君子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除了一个紫砂笔筒和两份翻开的旧报纸外，连一份待批的业务卷宗都看不见；
最显眼的，是办公桌后头的白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考究的四尺横幅书法，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淡泊明志，宁静致远】。
张明远站在屋子中央，抬头看着墙上那八个大字，心底暗暗发笑。
在一个需要争分夺秒抢项目、拼刺刀搞建设的经济开发区管委会里，堂堂副主任在办公室墙上挂着“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哪是修身养性？这分明是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躺平混日子”刻在了脑门上！
就在张明远打量字画的工夫，赵成全已经手脚麻利地脱掉羊毛呢外套，亲自拎起暖水瓶在茶几旁烫杯泡茶。
他双手将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奉到张明远面前，先把自己的姿态压到了最低，满脸钦佩地连连戴起了高帽子：
“张主任，快请坐！这几天您的名字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整个大川市谁不知道您张主任的名号，都说您是一颗政坛明珠。”
“在全国清理整顿开发区的大风浪里，您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把龙腾新区逆势升格成了咱们市直属的正县级开发区！二十四岁的正县级一把手啊，别说咱们大川市建市以来闻所未闻，就是放眼整个北安省，您也是实打实的头一号人中龙凤、前途无量！”
“我们经开区这帮老家伙这两天凑在一块儿，提起您那都是挑大拇指服气！林主任当初力邀您来咱们经开区兼任这个常务副主任，那真是慧眼识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