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院子里的几十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一个个脸拉得跟苦瓜一样，抱怨声嗡嗡地响成了一片。
站在槐树旁正准备去打麻将的政策法规科科长老刘有些不乐意了，仰着脖子冲三楼窗口喊道：
“赵主任，财政审计科那边留下来加班，是因为年底跟市财政对账没弄完！我们法规科和企服科手头上的文件今天下午四点就全批完了，桌子上干干净净啥活儿也没有，您把我们留下来干坐着看天花板啊？”
正愁没处立威的赵成全，一听老刘敢当众顶嘴，火气更是噌噌往上蹿，拍着窗台劈头盖脸地训斥道：
“桌子上没活儿了？没活儿不会自己找活儿干吗？！”
“今天上午蝶飞电子为什么会被市环保局抓着环评变更备案的小辫子贴封条？还不就是因为你们平时下园区服务不到位、政策排查不细致？！全园区几十家企业，还有多少家存在增项没备案、消防环保手续滞后的隐患，你们心里有账吗？！”
“今天晚上所有科室，把全区所有企业的审批档案从档案柜里搬出来，从头到尾给我交叉复核一遍！另外，各科室的正副科长，现在立刻到三楼一号会议室开紧急整顿会！五分钟之内谁要是不到场，明天早上直接去党工委交检查！”
吼完这一嗓子，赵成全“砰”地一声拉上窗户，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楼下院子里，企业服务科科长周福海、法规科科长老刘等几个中层干部面面相觑，下巴都快惊掉了。
“我的娘哎，老赵今天这是咋了？撞着啥邪门东西了？”
老刘咽了口唾沫，满脸不可思议地小声问道。
周福海摸着还在发烫的胖脸，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三楼紧闭的窗户：
“谁知道呢！刚才那位张主任上楼进了他屋里，前后也就聊了不到十五分钟，老赵送走张主任之后，整个人就跟吃错了药、换了个魂儿似的！行了，看他那架势不像是在开玩笑，赶紧把底下人轰回屋里，咱们上楼开会去吧，别真触了他的霉头！”
几个科长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对着各自手底下的科员们交代，安抚的安抚、训斥的训斥，硬生生把一群已经推车走到大门口的干部又给轰回了办公楼里。
一楼和二楼的各个大办公室里，日光灯重新一盏盏亮了起来。
科长们急匆匆上三楼开会去了，被锁在屋里的几十号普通科员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摔，整个办公楼里怨声载道，跟炸了锅一样：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今天早上出门前就答应我媳妇，晚上回老丈人家吃炖羊肉，这会儿老丈人酒都倒上了，突然说要加两个钟头的班，这不是存心让我在媳妇面前挨骂吗！”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科员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抓起座机给家里打电话赔不是。
旁边那个刚洗好头、喷了发胶的年轻小伙子更是哭丧着脸，看着手机上的短信直叹气：
“我托人好不容易买着两张今晚六点半电影院的《天下无贼》电影票，约了我相亲对象在电影院门口见面，这下彻底泡汤了，人家姑娘指不定以为我放她鸽子呢！”
刚才劝新同事别加班的王姐，这会儿正满肚子怨气地重新按开电脑开机键，一边翻着白眼一边跟周围人吐槽道：
“你们说赵主任今天是不是犯病了啊？平时他在管委会不是最主张劳逸结合、到点下班的吗？以前林主任在的时候，遇到市里检查偶尔让咱们加个班也就罢了，怎么这回林主任出差不在家，赵主任倒跟着魔了一样拿咱们底下人折腾起来了？”
在一楼二楼科员们的满腹牢骚声中，三楼的一号会议室里，大门已经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长条形会议桌旁，坐着企业服务科科长周福海、政策法规科科长老刘、规划建设科科长马德彪、招商一科科长、财政审计科科长等十来个管委会的中层正副职。
赵成全黑着脸坐在主位上，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刚才在院子里挨了骂的周福海便第一个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赵主任，这屋里没外人，都是跟在您手底下干活的老兄弟了。您跟大伙儿透个底，今天这突然留下来加班整顿，难不成是刚才过来的那位张主任向您提的要求？”
听到“张主任”三个字，坐在对面、仗着自己是市建委老领导亲戚的规划建设科科长马德彪，当场就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摔，怒气冲冲地嚷嚷道：
“要是林主任下的命令，咱们大伙儿绝无二话！可他张明远算怎么回事？他在咱们市经开区也就是挂个名头，平时人在清水县待着，几个月都不往咱们大院迈一步！”
“再说了，国家《劳动法》和机关作息制度白纸黑字规定了五点半下班，咱们准点上下班，拿到省里去那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他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年轻凭什么一进门就逼着咱们几十号老同志点灯熬油的加班？！”
马德彪这一带头开炮，会议室里另外几个平时散漫惯了的副科长也纷纷跟着附和抱怨起来，七嘴八舌地指责张明远手伸得太长、官威太大；唯独财政审计科科长等两三个心思剔透的聪明人，看着主位上面色铁青的赵成全，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啪！！”
赵成全一巴掌重重拍在会议桌上，震得桌上的烟灰缸跳起了老高！
这位平时在管委会里从来不跟人红脸的“老好人”，此刻眼珠子瞪得滚圆，指着满屋子吵吵嚷嚷的科长们罕见地发了大火：
“行了！都给我把嘴闭上！这里是管委会党政会议室，不是你们买菜砍价的菜市场！吵什么吵，安静一点！”
被赵成全这一嗓子镇住，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马德彪等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赵成全喘了口粗气，环视了一圈在座的这群老油条，把今天下午张明远对管委会处置蝶飞电子不力的不满、以及张明远在短短半天之内直接请动市委杨书记和乔市长摘掉李跃进副局长乌纱帽的结果，一字不落地砸在了桌面上！
紧接着，赵成全更是把张明远临走前那句“准备把龙腾新区大换血的经验逐步铺到市经开区来”的警告，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话音刚落，满屋子刚才还在叫嚣的科长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了。
不过，那个规划建设科科长马德彪在震惊了两秒后，还是有些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嘟囔道：
“李跃进被停职，那是因为他自己昏了头，跑去封重点企业的门抓住了把柄！可咱们又没去封蝶飞电子的门，更没收黑钱！”
“他张明远才进体制满打满算不到两年，一个毛头小子他懂什么叫市直机关的规矩？咱们按部就班把分内的公文办好就行了，他凭什么拿龙腾新区那套来吓唬咱们？法不责众，他还能把咱们全开了不成？！”
旁边两个老资格的副科长也小声帮腔：
“就是啊赵主任，咱们市经开区可是正儿八经的市属老单位，跟清水县能一样吗？他吓唬吓唬人罢了……”
看着这几个死到临头还活在老黄历里的蠢货，赵成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伸手点了点桌面，给他们算起了账：
“法不责众？老马，你们几个是不是在安乐窝里待久了，把脑子都待糊涂了？！”
“你们睁开眼睛看看六十公里外的龙腾新区！今年开春张明远在那边搞大换血的时候，原来那批老油条，当时喊的不也是‘法不责众’吗？结果呢？卡脖子的局办一二把手全被办了，一大批混日子的干部直接被分流去边缘岗位，换上一水的年轻人之后，人家新区的审批效率翻了两倍，大半年拉来几十个亿的投资！”
“在实打实的政绩和数据面前，你们告诉我，市委领导是喜欢那边昼夜连轴转的年轻人，还是喜欢咱们这边五点二十五分就端着保温杯在院子里等下班的大爷？！”
马德彪张了张嘴，脸色一下子白了三分。
赵成全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沉重地道：
“你们别忘了市委一号楼里坐着的那位杨海金书记是什么脾气！杨书记为了全市的经济转型，那是要豁出命去搏前程的！而张明远现在是什么人？他是省委郝书记和赵省长点名表扬的改革标兵，是杨书记跟前最看重的干将，更是咱们市经开区名正言顺挂着印的常务副主任！”
“他今天既然当着我的面把‘市经开区也要铺开换血考核’这句话挑明了，那就绝对不是无的放矢，空穴来风，而是市委主要领导心里早就动了这个念头！”
说到最后，赵成全看着满屋子额头开始冒汗的同僚，语重心长地撂下了底话：
“在座的都是共事多年的老同志了，咱们每个人家里都有老婆孩子要养、都在市直机关里要一张脸面。你们要是还想安安稳稳留在这栋楼里端着铁饭碗、保住屁股底下的科长位子，从今天起，就都给我把那副混日子的懒散骨头收起来，把干事创业的态度拿出来！”
“真要是谁还不当回事，继续磨洋工、拿捏企业，等过两天张主任真把龙腾新区那把大铡刀架到咱们脖子上，落得个晚节不保、被发配去边缘单位提前退休的下场，到时候可别怪我赵成全今天没关起门来给你们提这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