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
杨海金没有插话，一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一边拧起眉头仔细听着。
一直等张明远把“久安大学城产学研实验室挂靠、省建行低息贷款加乘风资本五千万风投托底”的设想全部讲完，杨海金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沉吟了片刻，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横在这盘棋局里的三个现实难题：
“明远，你画的这张高新电子元器件蓝图，站位很高，眼光也很毒。但我是抓全市经济大盘的，不能光听你报喜，这里头有三个实打实的死结，你想明白没有？”
杨海金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个，甘守田本人到底有没有这个破釜沉舟的魄力？你要清楚，一旦蝶飞电子全面启动向手机摄像头模组和精密连接器转型，就意味着他现有的上下游供应链、车间管理体系甚至熟练工种全部要被打乱重组！”
“他现在守着DVD和车载屏代工，每年稳稳当当能揣几千万纯利进腰包；让他跳出这个旱涝保收的舒适区，去一个巨头林立的陌生赛道里拼刺刀肉搏、面对随时可能流片失败打水漂的风险——甘守田是个四十多岁白手起家的老商人，不是你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年轻，真到了掏真金白银拍板的那一刻，他会比谁都慎重、比谁都惜命！”
紧接着，杨海金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凝重：
“再一个，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省城985高校产学研联合攻关’的人才计划。明远，你跟政府干部和商人打交道是一把好手，可你别把大学象牙塔里的那些老教授、大博导想得太简单了！”
“在985高校里带国家级课题的理工科教授，人家平时不缺那三瓜两枣的横向经费，人家一辈子图的是什么？图的是学术界的名声、是评院士的论文署名权和国家级科技进步奖！”
“你想让他们带着博士生团队给一家刚搬回来的民营影碟机代工厂打工搞研发，最后还要把攻克出来的核心发明专利产权和署名权乖乖让给蝶飞电子？这话说起来容易，真操作起来难如登天！那些老知识分子可不是体制内懂得变通的老油条，那是个个都认死理、顺毛撸都未必请得动的倔驴！”
说到第三点时，杨海金停顿了一下，眯起眼睛，隔着办公桌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哼了一声：
“至于这最后一个问题嘛……张明远，你小子刚才绕了半天圈子，跟我交句实底——你费这么大心血拉来深市乘风资本的五千万风投扶持甘守田搞新公司，是不是在肚子里打着小算盘，想拐着弯让甘守田把新研发出来的摄像头模组和连接器生产线，偷偷摸摸全搬到你那个刚升格的龙腾新区去？！”
“我可把丑话给你撂在这儿！蝶飞电子当初是落户在咱们大川市经开区的工业底盘！你想唱空城计把金蛋全端回你们清水县龙腾新区的窝里去，门儿都没有！这块转型的大蛋糕，咱们市经开区最起码得吃下一半！”
听着杨海金这刀刀见血的三连问，尤其是最后那句像护食老狼一样的警告，张明远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胸有成竹地笑了起来。
跟杨海金这种懂经济、有魄力的顶头上司汇报工作就是省心，不需要解释基础常识，直接就能碰撞到最核心的利益与操作层面上。
张明远坐直身子，不慌不忙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解药一一端上了桌面：
“杨书记果然目光如炬，什么小九九都瞒不过您的法眼。您提的这三个问题，我已经全盘推演过了！”
“先说甘守田的魄力问题。商人之所以不敢冒险，是因为怕把老本亏光。所以我给他设计的是‘两条腿走路’——原有的五亿DVD代工盘子一分不动，下个月先用现成贴片线做电脑大功率电源和MP3主板，投产当年就能多赚两三千万纯利；”
“而真正烧钱的光学镀膜和声学研发，由深市乘风资本掏五千万现钞、外加省建行的低息技改贷款成立独立研发子公司来扛！甘守田只需要出场地、出基础设备和行业经验，就算天塌下来研发全亏光了，也伤不到他蝶飞总厂的筋骨；可一旦成了，他就是转型成功的行业领头羊！换做您是甘守田，这种只赚不赔的买卖，您会不点头吗？”
杨海金眉梢挑了挑，缓缓点了点头：
“用风投和短线利润做安全垫，这一招倒确实能把商人的胆子撑起来。那省城高校那些倔驴教授呢？”
“倔驴之所以倔，是因为没顺着他们的毛摸！”
张明远微微一笑，道出了拿捏高校学术圈的精髓：
“杨书记，大学教授要的是‘名’，是发在国际顶级期刊上的学术论文、是申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和省部级科技进步奖的挂名头衔；而甘守田的蝶飞电子要的是‘利’，是生产线上实打实的工艺良率、实用新型专利和商业独家使用权！这两者根本就不冲突！”
“到时候我们借着赵建川省长挂帅的‘北安省高新数字化转型示范工程’红头招牌去跟久安理工大学签协议，在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清楚——【名归高校，利归企业】！”
“课题组研发出来的光学镀膜新配方，教授和博士生可以拿去发顶刊论文、可以由咱们市里和省发改委联合替他们申报省级科技进步一等奖，所有的学术荣誉全归教授团队；而这项技术转化出来的工业量产专利和独家商业排他权，归出资五千万的蝶飞电子所有！既有省长挂帅的政治高度，又有几千万真金白银的科研经费，还不抢他们的学术署名，您觉得哪位教授会跟经费和科技大奖过不去？！”
“名归高校，利归企业！”
杨海金咀嚼着这八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忍不住赞叹道：
“妙！这一手切分把知识分子的脉门算是彻底摸准了！”
说到这儿，张明远迎着杨海金审视的目光，坦然回答了第三个分蛋糕的问题：
“至于您担心的产业落户归属问题，杨书记，手心手背都是咱们大川市的肉，我哪敢挖市经开区的墙角啊？”
“蝶飞电子四百亩的总厂、十万级无尘光学车间、全套SMT贴片线还有那栋六层研发大楼，全焊死在咱们市经开区的土地上呢，搬都搬不走！”
“我的设想是搞‘双区联动’——最核心的【手机光学摄像头模组无尘封装与电脑大功率电源总装】，包括那栋六层中试研发中心，全部留在咱们市经开区总厂！而需要大面积新建厂房的【FPC柔性精密连接器蚀刻线与微型声学器件生产基地】，则放到龙腾新区的高新科创园去扩建！”
“这样一来，市经开区稳稳吃下技术含量最高、产值最大的蛋糕，龙腾新区负责承接增量扩产，两边账面上的高新工业产值和税收齐头并进，肥水半滴都不流外人田！”
解释完分肉方案，张明远收敛了笑意，双手按在办公桌沿上，郑重其事地替杨海金算了一笔政治大账：
“杨书记，您想一想。今年咱们把甘守田这批企业从珠三角拉回来，虽然在省委述职会上轰动一时，但省里像何克俭书记那样眼红的同僚，背地里没少嘀咕咱们捡的是沿海淘汰的代工破烂。”
“可如果不出两年，咱们大川市不仅把搜狗搜索和焦点网做成了全国互联网标杆，更在市经开区和龙腾新区里，硬生生把蝶飞电子这家传统代工厂孵化改造成了手握几十项国家级光学与声学发明专利、给诺基亚和全国手机大厂供货的高科技核心元器件霸主——”
“到那个时候，再去省委常委会交卷，谁还敢说咱们大川市只会捡落后产能？！这就叫化腐朽为神奇！这枚棋子一旦落活了，就是咱们大川市在全省十四地市里彻底封神的定海神针！”
屋里静了足足三四秒钟。
杨海金看着桌对面眼神灼灼的张明远，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塞进嘴里，“啪”地打着火机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这位一向威严的市委书记硬生生被张明远给气乐了。
他夹着香烟点指着张明远，摇头笑骂道：
“我算是彻底服了你小子了！别人招商引资是把企业请回来交税就完事了，你张明远倒好，真是雁过拔毛、把算盘珠子拨得都快冒火星子了！人家老甘下午才刚因为贴封条的事找你救了个急，你转眼间的工夫，不知不觉就把主意打到人家整个集团未来十年的转型命脉上去了，还把市经开区和龙腾新区的政绩全给捆在了一块儿！”
张明远连忙陪着笑脸捧道：
“杨书记，这您可冤枉我了，我哪是今天下午才临时起意啊？”
“实话跟您说，今年春天我去海珠市把甘老哥请回来的那天起，我就盯上他那套无尘光学车间和贴片家底了！只不过那时候人家刚搬过来，脚跟还没站稳，我提了一嘴研发的事他吓得直缩脖子不敢接茬；再加上前半年咱们也得先让他靠代工赚点安稳钱把心定下来。”
“现在不一样了！龙腾新区刚刚升格正县级、挂上了全省数字化转型示范工程的牌子，他今天又经过环保局封门这事对咱们死心塌地，正是推他下海转型的绝佳火候！”
说到这儿，张明远看着杨海金，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杨书记，郝书记前两天在省里给咱们指的可是省会久安那条通天大道！无论是您两年后往省城迈那关键一步，还是我在底下给您探路冲锋，想要坐上火箭往天上飞，咱们手里头没有足够的政绩燃料，可飞不起来啊！”
“想要坐上火箭，就得有足够的燃料！”
这句话，一下子戳在了杨海金心里最痒、也最滚烫的地方！
两年后久安市长的宝座，那是迈向副省部级省委常委的龙门，盯着那个位子的省直厅长和地市书记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没有两件能让省委书记郝长鸿和省长赵建川拿到上头去拍桌子的科技转型政绩，凭什么轮到他杨海金去坐？！
杨海金不再有半点犹豫，一把将手里的半截香烟重重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当场拍板定调：
“好！说得好！冲你这句攒足燃料坐火箭，这盘棋，咱们市委市政府陪你和甘守田赌了！”
杨海金站起身来，气魄十足地一挥手：
“只要甘守田点头，你立刻带他来见我！不管是去省城久安大学城挂牌联合实验室、向省发改委申报高新技改专项补贴，还是市财政配套贴息、协调省建行放款，咱们市委市政府无条件给他一路绿灯开到底！”
“我只有一个要求——政策和钱我全给足，一年之内，必须要给我拿出足够亮眼的成绩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