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一号主楼西侧附楼，党政办大礼堂门前的露天广场上。
礼堂大门敞开着，距离十点半正式开会还有十来分钟，全区各局办接到通知的副科级以上干部以及二级科室负责人，已经陆陆续续赶到了礼堂外头。
趁着还没吹哨入场，几十号干部三五成群地聚在广场台阶下的吸烟区旁，一边抽着烟，一边小声议论着即将露面的新任党工委一把手。
有趣的是，广场上的人群，泾渭分明地自然分成了两个圈子。
靠东侧花坛这边，围着的是以经发局局长刘学平、常务副局长刘广明、财政审计局局长张成海、高新科创局局长韩立春（老韩）、应急局局长孙德海（老孙）为首的龙腾新区“起家老班底”。
老韩夹着一根芙蓉王，吐出一口烟雾，压低嗓门冲旁边的刘学平和老孙嘀咕道：
“老刘，老孙，你们说今天十六楼新来的这位周大书记，头一回开全区大会，会是个什么章程？听说人家才二十九岁，是从东南沿海鹭江特区空降过来的将门子弟，手里握着好几亿美金的外贸政绩呢！”
“这种名校大院出来的年轻一把手，心气儿都高得很，待会儿上了台，是会按老规矩先和和气气讲两句团结的话、无为而治先融入咱们新区的环境；还是会新官上任三把火，直接在台上来个下马威、给咱们立一立沿海特区的规矩啊？”
老孙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嘿嘿一笑：
“立规矩？咱们新区现在的规矩，比全省任何一个衙门都严、效率都高，他还怎么立？要我说啊，这位周书记刚从外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只要是个聪明人，头三个月肯定是以稳为主、顺着咱们张主任开出来的路子走！”
经发局一把手刘学平弹了弹烟灰，老成持重地扫了众人一眼，低声提点道：
“不管人家是烧三把火还是温和过渡，那都是省委派下来的正处级党工委书记。待会儿进了礼堂，大伙儿都把精气神提起来，面上礼数千万做足了，别让人挑出咱们的毛病，给张主任添乱。”
正聊着，规建国土局局长赵恒和刚报到的新任副局长孟庆良并肩从三号裙楼方向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高新科创局的常务副局长李志文眼尖，连忙迎上两步，掏出烟盒笑呵呵地给赵恒和孟庆良散烟：
“赵局，这位就是咱们规建局新来的孟副局长吧？久仰大名，来，抽根烟！”
赵恒接过烟叼在嘴里，孟庆良则客气地摆了摆手笑着婉拒：
“谢了兄弟，我平时不抽烟，嗓子受不了。”
话音刚落，孟庆良转过头，正好看见广场西侧连廊柱子旁，另外几个同样是昨天下午刚从市直机关下派过来的年轻干部正冲他招手示意。
那是原市委政研室一科副科长、现经发局副局长徐志鹏，还有原市委办督查科副科长、现应急安全局副局长唐文彬。
孟庆良连忙转头对赵恒抱歉地笑了笑：
“赵局，那边几个市里一块儿下来的老熟人叫我，我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待会儿礼堂里见。”
“去吧去吧，都是老朋友，快去聊两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是同志，回头孟局你牵个线，介绍大家都认识认识，增进一下感情嘛。”
赵恒大度地挥了挥手。
而在广场西侧的连廊下，聚着的是另一个圈子——
因为龙腾新区这次是从镇级功能区直接跃升为大川市直属正县级开发区，除了市委书记杨海金、市长乔建波等领导分润塞进七大局的那八名实权副局长之外，市纪委也专门垂直派驻了一名副处级的纪工委书记段成刚和两名正科级监察室主任，市委组织部和政法委同样往新区的党群工作部、政法工作部下派了七八名业务骨干。
前前后后加起来，这两天从大川市直各大机关空降到龙腾新区的干部足有将近二十号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十几二十个刚离开市区繁华大院、初来乍到的市直下派干部，在人生地不熟的新区广场上，很自然地便凑在了一起抱团寒暄。
孟庆良一走过来，现经发局副局长徐志鹏便拍了拍他的胳膊，抬头看着四周高耸的深蓝色玻璃幕墙大楼，感慨道：
“庆良，昨天班车过清水河大桥之前，我还以为咱们这次下派到清水县的新区，是来偏远穷乡僻壤吃土受罪来了呢！结果一进这三百七十亩的大院，好家伙，算是给我镇住了！”
旁边一个从市委组织部调来党群工作部任副部长的女干部也连连点头，满眼惊叹：
“谁说不是呢！你们瞧瞧这十四栋玻璃幕墙大楼，还有屋里配的全新IBM液晶电脑、千兆局域网，早上我去地下一层大食堂吃早点，几十种热乎点心和现磨豆浆刷卡全免费！咱们市直机关那些八十年代的老红砖楼跟这儿一比，简直像是个老古董！怪不得市里人人都说张主任是个能凭空变出金山来的神人呢！”
应急局副局长唐文彬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问孟庆良和徐志鹏：
“对了，你们早上跟各局的一把手碰过面没有？之前在市里的时候，我还担心咱们这批市直空降下来的干部，会被新区原本那帮本土少壮派排挤给脸色看呢。今天一早我去应急局报到，那个孙德海局长客气得不得了，你们那边呢？”
“我们经发局的刘学平局长和刘广明局长也是热情得很，半点拿架子的意思都没有，一上来就把负责省部级项目申报的材料大权交给我了。”
徐志鹏笑着说道。
孟庆良也笑着附和了一句：
“我们规建局那个赵恒局长虽然才二十八岁，但行事敞亮大气，比咱们市直某些熬资历、一来就给新人穿小鞋的老科长强太多了，刚聊了半个钟头就把预决算和质量督查三个科室全交给我分管了，看着倒是挺好相处的。”
听着几个人乐观的议论，站在圈子中间、从市纪委下派过来任纪工委监察室主任的一名四十来岁老成干部，轻轻吹了吹保温杯里的热茶，意味深长地低声泼了一瓢冷水：
“几位老弟，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人家今天对咱们客气笑脸相迎，一来是因为咱们背后站着市里的主要领导，二来也是因为咱们刚来第一天，还没触碰到人家手里的核心权柄和利益蛋糕。”
这位老纪检干部抬眼往主楼十六楼和十五楼的窗户方向瞄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这龙腾新区过去一年多，那可是张主任一个人说了算的一言堂铁桶阵；如今省委突然从东南沿海空降了一位背景通天的周志远书记过来当一把手。天无二日，一山难容二虎！现在还没看出苗头，等往后工作真正铺开了，十六楼和十五楼这两位年轻主官能不能尿到一个壶里去，咱们这些夹在中间的市派干部日子好不好过，那可还两说呢……”
这番老辣的剖析一出，连廊下的十几个市派干部脸上的轻松笑意收敛了几分，一个个若有所思地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接这个敏感的话茬。
就在这时。
“叮咚——各位参会同志请注意，距离大会开始还有十五分钟，请各局办、各科室参会人员熄灭香烟，按指定区域有序入场就座……”
大礼堂门楣上方的广播喇叭里，传出了清晰的入场提示音。
广场上不管是老班底圈子还是市派干部圈子，纷纷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果皮箱上，整理了一下西装和夹克衣领，各自归队，顺着宽阔的台阶井然有序地往大礼堂内走去。
恰在此时，通往一号主楼的玻璃连廊大门被推开。
换上了一身深色笔挺西装的周志远，与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外罩深灰夹克的张明远，并肩迈步从连廊里走了出来！
走在礼堂台阶上还没来得及进门的二十多名各局办领导，一看到两位正处级主官联袂现身，立刻停下脚步，纷纷在台阶两侧让开通道，微微躬身行注目礼打招呼。
紧接着，让周志远眉头微蹙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站在台阶两侧的这二十多名干部，赵恒、刘学平、周日昇这些新区本土干将，目光在触及两人的第一时间，十个人里头有九个都是先一步满脸惊喜地看向张明远，声音洪亮热切地喊道：
“张主任好！您从市里回来了！”
喊完了张明远，众人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一位新书记似的，慢了半拍转过头，冲着周志远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地补上一句：
“周书记好！”
只有那些市里下来的干部们，拘谨的先跟他周志远打了招呼！
在体制内，迎来送往的称呼先后顺序，从来都不是小事，而是权力位阶最直观的晴雨表。
常理来说，当党委（党工委）一把手书记与政府（管委会）二把手主任并肩同行时，底下的下属无论跟二把手私交有多铁，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招呼，都必须先喊“书记好”，再喊“主任好”，以此彰显“党管一切”的一把手尊威！
可眼下在这座大礼堂门前，绝大多数干部面对他们两人时，第一反应全是冲着张明远笑脸问好，至于他这个正牌的党工委书记，虽然大家态度也算客气恭敬，却明显多了一层隔着肚皮的陌生与敷衍，完全成了跟在张明远身边的陪衬！
听着那一声声先响起的“张主任好”和慢半拍的“周书记好”，周志远脸上虽然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频频点头回应，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心里头涌起几分不痛快。
这就是张明远经营了一年多的独立王国吗？在这些干部眼里，只怕根本不知道“党工委书记”这五个字才是全区的一把手吧！
“好得很，待会儿上了主席台，我就让你们切身体会一下，到底谁手里捏着立规矩的戒尺！”
周志远在心底冷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大礼堂内侧门厅统筹调度的党政综合办主任林婉蓉，听见外头的动静，快步迎了出来。
她走到两人跟前停下脚步，这一次倒是严格按照体制规矩，先看了一眼周志远，再看向张明远，声音清脆地汇报道：
“周书记，张主任，全区副科级以上及各科室正副负责同志共计一百二十八人已全部到齐入座，音响与席卡核对完毕，随时可以开会。”
张明远冲林婉蓉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侧过半个身子，非常讲究分寸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书记，咱们入场吧，您请。”
周志远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没有再客套，迈开大步，在林婉蓉的亲自引领下，率先踏进了灯火通明的大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