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刚才还慷慨激昂、脖子梗得老高的常务副主任蒋晓光，在听到“签字向省委市委承担第一政治责任”这句话后，脸上的血色刷一下就退了下去，神色一阵青一阵白，阴晴不定！
他伸手进西装口袋里摸出烟盒，抖着手抽出一根烟塞进嘴里，“啪”地一声打着火机点上，吸了一大口，嘴唇死死抿着，再也吐不出半个“砍”字来了！
他来新区是想争点权柄威风的，可不是来签生死状替张明远背工程烂尾黑锅的！真要是签了这个字导致年底数据崩盘，不用张明远动手，乔建波第一个就能剥了他的皮！
而坐在主位上的周志远，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张明远话里的坑——
如果自己今天赌气签了这个字，管委会的执行大权全在张明远手里，只要下个月张明远给底下那帮铁杆局长递个眼神，故意让工程进度慢上半拍、让两个南方老板跑去省里哭诉撤资，那所有的罪责按白纸黑字的会议纪要，就全成了他周志远“瞎指挥破坏改革大局”的铁证！
昨天在省委一号办公室里，郝长鸿书记才刚警告过赵省长“谁要是拖了新区后腿随时撤换”，这个字一旦签下去，那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进了张明远的断头台里！
看着周志远和蒋晓光双双哑火、谁也不敢伸手去接那支签字笔的僵局，坐在三号位的老江湖钟世清知道，自己这个“稳压器”该出来递台阶收场了。
钟世清放下茶杯，呵呵一笑，温和地打起了圆场：
“哎，咱们班子内部关起门来商量工作嘛，都是为了把龙腾新区建设得更好，哪用得着动不动就签什么军令状、分什么你我的责任啊！”
“依我看，周书记和蒋主任也是出于爱护干部的公心，提个醒让大家重视合规；张主任呢，是当家人心系年底的省市军令状，怕步子太急闪了发展大局的腰。既然大家都不希望看到新区的发展大局受影响，那正好说明咱们班子的核心目标是一致的嘛！”
正愁没梯子下台的蒋晓光，一听钟世清递过来这句圆场话，哪里还敢再硬撑？
他连忙吐出一口烟雾，顺着钟世清的台阶就往下溜，干笑着改口道：
“钟书记说得对。我刚才也只是从理论上探讨一下队伍建设的方向，既然张主任这边的年底固投军令状压力这么大，那具体操作上确实不能影响了大局，一切还是以保进度、稳增长为重嘛。”
见连蒋晓光都当场缩回了脑袋，张明远不再给对方任何喘息反扑的空间，双手按在桌面上，直接给出了今天这场交锋的最终定调：
“各位委员，我张明远从来没有说过‘经济发展可以凌驾于干部思想政治建设之上’。抓党建、严纪律，什么时候都是我们的生命线。”
“但正所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现在的龙腾新区刚刚升格正县级，正处在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爬坡过坎关口！”
“对于眼下的龙腾新区而言，发展就是大于一切的硬道理！省委郝书记、赵省长和市委杨书记、乔市长高度关注咱们，顶着全国清退开发区的压力给咱们批编制、给特权，要看的就是咱们年底交上去的那张实打实的成绩单！”
张明远环视全场，声音沉稳：
“阳光绩效激励基金的合规过渡问题，我们可以排雷，但绝不能搞动摇军心的‘一刀切’，因为一旦砸了年底的成绩单，这口黑锅在座谁也背不起！”
“我的正式提案是——在明年春天省级试点政策到期之前的这四五个月里，现有的绩效激励基金归集与考核发放标准维持不变！同时，由党工委和管委会牵头，在座各位委员集思广益，利用这四五个月的缓冲期，共同研究出一套既符合上级财经规范、又能保障一线干部待遇不降的怀柔替代方案，实现明年开春的平稳过渡！这才是既保安全、又保发展的上策！”
说完这段话，张明远甚至没有等主位上的周志远宣布是否表决，直接一抬手，主动发起了党工委投票程序：
“既然今天是升格后党工委第一次正式委员会议，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则，对于我刚才提出的‘试点期内维持现有激励机制不变、利用四个月缓冲期研究怀柔替代方案’的决议草案，咱们现在就进行举手表决！同意的同志请举手——我同意！”
话音落下，张明远右手稳稳地举了起来！
椭圆桌旁，其余七名委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也没有急着做那个跟着举手的出头鸟。
在体制内的党委（党工委）表决桌上，当一把手书记与二把手主任意见相左、二把手直接发起反制表决时，谁第一个跟着二把手举手，在政治信号上就等同于公开站出来替二把手摇旗呐喊、彻底站在了一把手班长的对立面上！
就在会议室里安静了不到两秒钟、周志远冷着脸用目光扫视全场施加威压的时候。
“唰！”
右侧第四位上，一只穿着笔挺西装的手臂，没有半点犹豫地高高举了起来！
众人转头看去，第一个站出来替张明远当开路先锋的，竟然是刚刚被周志远寄予厚望的李家姻亲——党群工作部部长崔向东！
只见崔向东高举着右手，迎着周志远不敢置信的目光，开口道：
“我向来对事不对人。站在客观务实和维护全区干部队伍稳定的角度上，我认为张主任提出的这个四个月缓冲过渡方案合情合理、最为稳妥，我投赞成票！”
崔向东这一带头破冰，原本微妙的平衡立刻被打破！
紧接着，坐在对面的管委会副主任李国伟顺理成章地第二个举起了手：“我也同意张主任的意见！”
第三个举起手的，竟然是刚才还装傻充愣说自己“大字不识一箩筐、专业不对口”的公安分局长郑国栋！
一米八二的郑国栋把粗壮的胳膊举得老高，圆脸上挂着憨厚朴实的笑容，笑呵呵地解释道：
“刚才我说不懂财政是真不懂，但张主任最后那句话我听懂了——不搞一刀切、年底工地和干警队伍就能保持稳定！咱们搞公安政法的，最怕的就是人心浮动出乱子，只要有利于新区大局稳定，我老郑举双手赞成！”
有了前四个人打开缺口，剩下的委员再无半点顾虑。
专职副书记钟世清微笑着举起了手：“同意。”
副主任宋建平推了推眼镜举手：“附议。”
就连一向铁面中立的纪工委书记段成刚，在权衡了两秒后，也缓缓举起了右手：“在省级试点有效期内维持稳定、同步研究规范方案，符合执纪审慎原则，我同意。”
转眼之间，九人椭圆形会议桌上，整整七只手臂如树林般高高立起！
全场没有举手的，只剩下了主位上的周志远，以及嘴里还叼着半截烟的管委会常务副主任蒋晓光。
看着周围那七只刺眼的手臂，蒋晓光脸皮抽动了一下，哪里还敢陪着周志远当孤家寡人？
他伸手将燃到尽头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灰溜溜地抬起右手，投下了第八张赞成票。
八比一！
压倒性的绝对多数！
外围列席席上，赵恒、刘学平、张成海和梁建树低着头，嘴角全都压抑不住地往上扬；正在奋笔疾书做会议记录的林婉蓉，抬头看了一眼稳如泰山的张明远，眼底带着骄傲与温柔的笑意。
而坐在主位正中央的周志远，看着满屋子举起来的手臂，脸上绷得紧紧的，硬是靠着多年的养气功夫没有当场失态发作。
过了足足三秒钟，周志远才挤出僵硬的笑容，拍了拍手掌，就坡下驴地作出了总结：
“好，既然班子里大多数同志都认为年底攻坚期应当以稳为主，那说明我刚到新区，在政策消化的节奏上确实还有些欠考虑的地方，急了点。”
“咱们党工委讲究民主集中制，少数服从多数。这项议题今天就到此为止，按明远同志的提议形成决议——试点期内奖金机制暂不做变动，散会后请各位委员和各局办集思广益，抓紧想出一个稳妥的合规替代方案，等有了成熟眉目，咱们下次党工委会议再上会商量！”
说完最后一句，周志远连半句多余的场面寒暄都没留，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真皮笔记本和圆珠笔，直接从主位座椅上站起身来：“散会！”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推开一号会议室的大门，径直往走廊另一头的书记办公室走去。
看着周志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会议室里哪怕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位雄心勃勃跨省空降而来的年轻班长，在履新第一天的第一场交锋里被撞得头破血流，此刻肚子里正压着一团快要炸开的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