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照端着碗，没说话，但眼睛弯了一下，算是同意了。
正月十五那天傍晚，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几人已经出了门。长安城的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灯笼从各家各户的门楣上挂下来，红的黄的白的，一盏连着一盏，把整条街都照得暖融融的。
东市南街两旁摆满了摊子，有卖糖人的，有卖面具的，有卖各色小吃的，烟火气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随着人流飘散在早春的夜风里。
人比想象中的多得多。
长安城这一天像是把所有的百姓都放出来了，街上摩肩接踵，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徐长年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的，一会儿指着左边那盏走马灯说“好看“，一会儿指着右边那摊糖炒栗子说“闻着真香”。
方子瑜跟在他后面，被挤得够呛，有些后悔出门了。
柳白元倒是神色从容，脚步不紧不慢的，偶尔跟柳清照低声说几句什么。
林砚秋走在几人中间，目光从一盏灯笼上移到另一盏灯笼上，心里想着这一年年的过得真快。
去年这时候他还在徽县呢，跟娘亲和大姐一块儿守夜，今年就到了长安。
他们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人群忽然聚得更密了，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什么，里面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高声争辩着什么。
徐长年踮起脚尖往里看：“怎么了怎么了？有人打架？“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叔道：“不是打架，是猜灯谜吵起来了。两家学子为一个谜底争了半天，谁也不服谁，那做灯谜的老板都快哭了。“
林砚秋几人挤过去一看，人群中间果然围着一圈人。
两边各站了几个年轻学子，左边那几个穿着青布长衫，林砚秋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豫章省的学子，他在聚贤楼的同乡聚会上见过其中一两个人。
右边那几人穿着灰蓝色短褂外罩长衫，看打扮和口音，像是淮南府的。
一个布衣掌柜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盏走马灯，脸上的表情十分为难。
豫章省那边一个高个子学子正红着脸说话：“这谜底明明就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哪个字都没错！老板你方才亲口说了，我们答对了，怎么又反悔了？“
对面淮南府那边一个瘦长脸的学子冷笑一声：“报之以李？你那是记错了。这典故的原文明明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多了一个字，意思就不一样了。老板方才说的分明是我们答对了，你们听岔了。“
那掌柜的夹在中间，急得满头是汗：“二位，二位……我手里的答案是'投我以桃，报我以李'......“
他话说到一半，两边同时打断他。
豫章省那个高个子道：“对呀，就是这个答案，我们说的就是这个！“
淮南府的瘦长脸道：“不对，你刚才说的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少了一个'我'字。“
“一字之差算得了什么？意思又没变！“
“学问之事，一字之差就是天壤之别！这盏灯你拿得走，那盏灯我拿得走，但道理得讲清楚。“
两边又开始争执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引经据典的声音越来越高，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掌柜的举着那盏走马灯站在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手都在抖了。
林砚秋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大概弄明白了：这灯谜的谜面是一句歇后语，谜底是《诗经·大雅·抑》中的一句。
掌柜的手里那张答案纸上写着“投我以桃，报我以李“，但豫章省学子在作答的时候念的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淮南府学子念的是“投我以桃，报我之李“。
三家各有各的说法，谁都不肯让步。
豫章省那个高个子一扭头，正好看见了人群里的林砚秋。
他眼睛一亮，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挤开人群快步走过来：“林解元！林解元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他三两句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砚秋听完，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事儿其实不大，就是文人好面子，争的是一口气。
但在科举之年，各省学子聚在京城，谁都不愿意在自己的同乡面前落了脸面。
淮南府那边领头的是一个穿灰袍的年轻学子，看着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
他刚才在争吵中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此刻上下打量了林砚秋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这位是？“
豫章省那高个子立刻挺了挺胸：“这是我们豫章省的林砚秋林解元！连中四元的那位！你们没听说过？“
对面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灰袍学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
他朝林砚秋拱了拱手：“原来是林解元，久仰大名。在下淮南府孙文远，今科举子。“
林砚秋也拱手回礼：“孙兄客气了。诸位都是同年，为了一盏灯伤了和气，不值当。“
孙文远笑了笑，礼数周到，但语气却没松口：“林解元说笑了。灯事小，学问事大。这谜底既然有两种说法，那总要分个对错。有道是理不辨不明，若是含糊了过去，那咱们这些年的书不都白读了？“
林砚秋见他态度客气但不肯让步，知道今日这事靠劝是劝不开了。他想了想，走到掌柜面前：“掌柜的，能把那谜面再念一遍吗？“
掌柜的早就巴不得有个明白人出来主持公道，连忙把那张灯谜举高了些：“谜面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打一句《诗经》。“
林砚秋点了点头，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他转身看向众人：“这谜底确实出自《诗经·大雅·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原句是'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没有'之'字。
掌柜的答案上写的是'投我以桃，报我以李'，这是对的。
豫章省几位兄台答的'投之以桃'，确实多了一个'之'字，跟原句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