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跟在楚天阔身后,穿过码头,走进了淮安府城中。
上午时分,街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临近坊市,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
绸缎庄的伙计正往门板上挂新到的料子。
茶肆里坐了半屋子人,说书先生还没开讲,茶客们磕着瓜子闲聊。
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油香、新蒸包子的面香,还有各种糕点胭脂的味道……
楚天阔负手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目光从街边的铺面上慢慢扫过,又落在路旁一棵老槐树上。
树冠遮了半条街的荫凉,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枝桠虬结。
“三十年了。”
楚天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地方倒没什么变化。”
楚风侧目看了楚天阔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三十年前父皇来过淮安府?
那应该还是做皇子的时候。
他没接话,心念一转,默默催动了【历历在目】。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起初只是视野边缘泛起一层薄薄灰雾,像是谁在空气里抖了一笔墨迹。
随后,灰雾无声地弥漫开来,裹住了整条街道。
街上的行人最先变了模样,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倒退。
卖菜妇人的青菜从地上飞回到了篮子里,篮子又飞回到她的手上。
挑担的货郎倒着脚步,扁担在肩上一颠一颠,离着坊市越来越远。
巷口追逐的孩童倒着跑回巷子深处,笑声逐渐变小,最终戛然。
楚风的视线中,路边的房屋也逆着时间发生了变化。
门板上的漆色一点一点变新,又一点一点变旧,最终褪回到还没上漆的模样。
茶肆的桌椅在倒退中挪了好几个位置,说书先生的高台凭空矮了一截,又矮了一截,最后消失不见,只剩几张歪歪扭扭的条凳。
渐渐地,时间倒退的速度越来越快……
路旁老槐树的变化最为明显,茂盛的枝叶变得更为茂盛,又缩回成嫩芽,变得光秃秃,上面落满了白雪,而后泛黄,又变得茂盛了起来,周而复始……
眨眼的功夫,便历经了数十次四季的轮转。
旁边的几棵小树倒退得更快,矮了一截,又矮了一截。
最后在某个瞬间消失,留下几个浅浅的土坑,土坑转瞬变得平坦。
在楚风的掌控下,眼前灰雾中的时间回到了三十年前。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槐树还是那棵槐树。
街上的人却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
此时此刻,楚风的视线里,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一层是当下的现实,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在青石板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市声嘈杂。
另一层,是灰雾蒙蒙的三十年前,夜色浓稠,同一条街道上空无一人。
楚风眨了眨眼,从奇异的感觉里抽身出来,将时间调整的速度变缓,却还在调整着。
直到余光瞥见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才将时间彻底定格了下来!
灰雾之中,一道人影从巷口踉跄着跑出来。
那人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暗色的血迹,脚步虚浮却不敢停,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月光落在他脸上,剑眉星目,与楚风竟有六七分相似。
赫然是年轻时候的楚天阔!
三十年前的楚天阔,眉宇间还没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却也比现在多了股年轻人锋芒毕露的锐气。
此刻,脸色惨白得厉害,嘴唇紧抿着,额上全是冷汗。
显然是伤得不轻!
楚风怔怔地看着三十年前的父皇小登扶着槐树喘了口气,又咬着牙继续往前跑,身影走进了不远处的小巷内。
“走吧,风儿。”
楚风正看得目瞪口呆,身旁忽然响起了当下楚天阔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神,暂停了【历历在目】,侧目朝着当下的楚天阔看了过去。
楚天阔就站在身旁,负着手,依旧是闲庭信步的样子。
目光却不再看槐树,而是望向了前方那条巷子。
片刻后,迈步向着巷子走去。
“是,父皇。”
楚风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微服私访,不必叫父皇了。”
楚天阔头也不回,轻声道:“叫父亲吧。”
楚风闻言,不由得一愣,错愕的目光落在了楚天阔的后背上。
父亲……
这个称呼,陌生得厉害。
虽说这段时间,关系亲近了不少。
可再怎么亲近,也没想过有一天,父皇老登会让他叫父亲。
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莫名的滋味,快步跟了上去。
楚风跟在楚天阔身后,一前一后,走进了巷子。
两侧是青砖老墙,墙根长着薄薄的青苔。
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阳光从头顶窄窄的一线天落下,在地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心念转动间,历历在目重新启动。
灰雾无声无息地弥漫,淹没了巷子里晾晒的衣裳和墙根下蹲着打盹的野猫。
灰雾中,头顶那一线天骤然暗了下去。
三十年前的景象再度浮现,深夜与当下的白昼重叠。
雾中,月光冷清清地洒下来,照着三十年前的同一条、却崭新的巷子。
年轻时的楚天阔捂着胸口,再度跑动了起来。
转眼间,与楚风和当下楚天阔的身影擦肩而过。
楚风侧目,距离近时,清楚的看见了年轻时楚天阔额角滑落的汗珠,和指缝间不断渗出的血迹。
耳边还响起了他又急又重的呼吸,三十年前的声音传来,不似现实中听到过的任何声响。
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又被一层又一层的岁月消磨,变得奇异幽远,格外的空灵。
紧接着,巷子外传来了别的声音。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的呵斥声。
“在那边!”
“别让他跑了!”
楚风回头看去,灰雾翻涌间,几道黑影正从巷口涌入,追逐年轻时的楚天阔而去。
追杀?
父皇年轻时,在淮安府被人追杀过?
楚风压住了心里翻涌的惊诧,面上不动声色,抬头望向了前方负手而行的背影。
三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巷子里亡命奔逃的年轻人,如今已是九五之尊。
今日却故地重游,父皇老登是想让自己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