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贵妃满意地看了楚澜一眼,“澜儿,你比你哥机灵,你哥若有你这般心思,那个位置早就是他的了。”
楚澜闻言,娇笑一声,乖巧地往徐贵妃身边又挨了挨,“母妃谬赞了,能为母妃和皇兄分忧,是女儿的福分。”
说着,她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之色。
福分?
福分在哪呢?
很快,又抬起眼,脸上重新恢复了乖巧温顺的笑意,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母妃,舅父那边,怎么不见他多帮衬皇兄?如今父皇不在京城,舅父身为丞相辅佐监国,正是大展拳脚的好时机呀!”
徐贵妃翻了个白眼,“别提你那个好舅父,本宫三番两次让你皇兄多跟他走动。”
“他倒好,一天到晚就教你皇兄隐忍、藏拙、沉住气……”
“忍忍忍,再忍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那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随便提拔几个安排在要紧位置上有多难?”
“他可倒好,就会板着脸说些不中听的大道理,从不拿出实际行动来!”
楚澜替徐贵妃重新斟了杯茶,轻声细语地劝道:“舅父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事缓则圆嘛。”
“再者说,舅父的性子一向谨慎,在朝中也没什么把柄落人口实。”
“他门生虽多,但提拔的都是能臣干吏,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徐贵妃接过茶盏,冷哼一声,“能臣干吏有什么用?谁记着他的好?谁又能帮上盛儿?”
“盛儿现在缺人!缺能在关键时候替他扛事的人!”
“你舅父倒好,手里攥着大把门生,一个都不肯往你皇兄身边送。”
楚澜轻叹了一声,顺着话头道:“舅父这么做,确实有些过了,对了,说起舅父……”
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徐贵妃的脸色,“徐嫣姐姐嫁了六哥之后,舅父好像也不怎么过问了。母妃说,徐嫣姐姐会不会……”
徐贵妃摆了摆手打断,语气无奈中透着几分嫌弃,“别提她,我看这门亲事算是白搭了,你舅父也是,连自己的女儿都看不住!”
楚澜轻咳一声,笑容略微僵了一下,随后顺着话头继续往下接,“女儿倒是想找徐嫣姐姐走动走动,可六哥把她护得眼珠子似的,平日里也不怎么出屋,女儿跟她实在没什么交集。也不知道她成天在屋里做些什么。”
“哎!”
徐贵妃轻轻叹了口气,“她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舅父心里到底向着谁。”
“事到如今,他也该拿个态度出来了。”
“行了,时候不早,你回去吧,对了……”
徐贵妃教了楚澜几句跟楚禛的说辞。
楚澜听完之后,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寝殿。
走廊上夜风拂面,楚澜站在船舷边往二层看了一眼。
灯火还亮着,映着几个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她的表情在明灭的灯火里辨不分明。
片刻后便低下头,快步向着楼下走去。
不多时,徐贵妃也站起了身子,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
随后,从楚澜带来的那碟糕点里拣了几块卖相好的重新摆盘,端着托盘出了寝殿,不紧不慢地往楚天阔的屋子走去。
门口值守的刘公公刚要通传,徐贵妃笑着摆了摆手,柔声朝门内道:“陛下,澜儿送来了些糕点,臣妾尝着不错,想着给陛下也送几块来尝尝。”
里面沉默了片刻,传来楚天阔的声音,“进来吧。”
徐贵妃推门而入,走上前,将糕点轻轻放在御案一角,顺势在楚天阔对面坐下。
楚天阔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并未睁眼。
徐贵妃也不急,拿起茶壶给楚天阔面前的茶盏续了半盏热茶,动作轻柔,声音也放得格外温软,“这桂花糕还热着,陛下尝一块?”
楚天阔睁开眼,见徐贵妃拿起糕点递到了嘴边,摆了摆手道:“先放那吧,朕今日在坊市吃过老六买的糕点了。”
听见这话,徐贵妃脸上的笑意一僵。
随即,借着收手的动作掩饰了过去。
紧接着,再度开口,温声道:“说起来,这淮安府虽说不大,倒也有些人情味。”
“以前在宫中,总听人说这里水土养人,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传言不虚。”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天阔,目光温柔,“陛下,您今日在城中走了这许久,可有去什么有趣的地方?”
“去看了看蔷儿的故居,又在坊市逛了逛。”
楚天阔不假思索,毫不遮掩的回应道。
徐贵妃又是一愣。
心里陡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萧蔷这女人,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惦记着?
心里想着,面上却依旧是温婉端庄的模样,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与怜惜,“哎,萧妹妹是个有福气的,只是走得太早了。”
“臣妾还记得她刚进宫那阵子,人生地不熟的,身子又弱,臣妾还去她宫里坐过几回,想着都是姐妹,多照应些。”
“可惜后来……”
楚天阔正端起茶盏,闻言又搁回到了桌上,发出了一声磕响。
徐贵妃立刻收声,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朕乏了,你退下吧。”
楚天阔沉了口气,抬手挥了挥。
“是,陛下早些歇息,臣妾告退。”
徐贵妃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屋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陡然消散,眼中闪过了一抹浓浓的妒意。
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无奈压了下去。
这么多年了,她早就习惯了。
萧蔷一直阴魂不散,陛下时不时就提一嘴。
还在后宫里种了棵枇杷树,还是亲手种的!
那萧淑妃,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
屋内。
楚天阔靠在椅背上,看着关上的屋门,轻轻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徐贵妃来送糕点是为什么。
探口风、套话、替老三铺路。
这些年,后宫里的女人来来去去,手段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过去,他还会配合着装一装,给彼此留几分体面。
今天,他忽然不想装了。
一位军权在手,朝局尽握的皇帝,何须在妃子面前装模作样?
给不给她们体面,全看心情。
思索间,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了萧蔷的模样。
浮现出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少女。
一声叹息,从楚天阔口中发出,嘴唇翕动了片刻,近乎无声地说了一句,“蔷儿,我许久没有这么轻快过了。”
“但终究不是你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