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俊吓得连连点头,拿着方子飞快的跑向药房。
抢救室里,三条防线同时拉开。
CRRT机嗡嗡运转。
暗红色的血在管子里不停循环,把那些高浓度钾离子一点点置换出来。
没过多久,韩美玲推着换药治疗车快步走过来。
她手里的大号注射器里吸满了刚送过来的中药汤,深褐色的药汁,泛着一股很浓很苦的味道。
她把注射器接在费刚嘴里的鼻饲管上,用手匀速往前推。
温热的中药顺着胃管,慢慢流进了费刚的胃里。
“推药速度不用太快,每分钟十毫升。”
韩美玲一边盯着刻度一边说道。
而在病床的尾巴那头。
姜晚和谢文俊正端着一个不锈钢的恒温盆,盆里泡满了黑褐色的浓药汁,上面还飘着几块桂枝。
谢文俊把水温计插在药水里头。
“刚好三十八度,恒温的。”
姜晚拿出一块无菌纱布,在药水里浸透了,拿出来拧到半干不滴水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温热的纱布敷在费刚发硬的双腿上。
药汁的热气混着当归和细辛的辛香味,在无影灯下慢慢散开。
纱布凉了,谢文俊立刻换上一块新的。
两个人交替敷洗。
中医内服攻下,外面温洗通络。
CRRT不停血滤。
三股力道都在发力。
四十分钟后。
咕噜~
突然间,一阵闷闷的声音从费刚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林易立刻看向费刚的肚子。
肠鸣音出来了。
大黄和芒硝起效果了。
“拿便盆!”林易开口。
韩美玲动作很快,伸手从病床底下拽出便盆,掀开被角,垫到了费刚的身子底下。
紧接着,大量的深褐色排泄物喷涌而出。
抢救室里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熏得人直翻胃。
姜晚还在床尾敷洗,手里的动作硬是没停,只是把脑袋稍微往旁边侧过去了一点。
林易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看着盆里的东西。
颜色发黑,质地黏稠。
浊毒有出路了。
肠道排毒通道成功建立。
大承气汤的峻下之功,在闭塞的三焦里劈开了一条通道。
林易抬头打量着费刚的脸。
原本蜡黄发青的面色,沉闷的死气稍微退散了一些。
嘴唇上的发绀色也变淡了。
浊气下降,清阳上升。
陈翔一直守在血透机跟前,盯着屏幕上的各项化验参数,手指在仪器边缘轻轻敲着两下。
“复查血气分析。”
十分钟后。
韩美玲拿着打印出来的化验单递给陈翔。
陈翔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值。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血钾降了。”
陈翔猛的抬头看向林易。
“从6.8直接降到了6.1!”
他指了指屏幕上画出来的清除曲线。
“这下降的速度,确实比单靠机器硬洗快了不少。”
陈翔很清楚,光靠这台CRRT机,四十分钟内绝不可能把血钾拉下来这么多。
大黄通腑泄浊,把肠道变成了第二个排毒通道。
两条路一起走,压下了高钾的红线。
监护仪上,心率稳在了90次/分。
高耸的T波也开始回落。
心律失常的危机解除了。
又过去半小时。
费刚的两条腿在温热药汁不停的敷洗下,原本惨白发僵的脚趾头边上,总算是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色,摸上去也有了那么一点点微温。
但是小腿往上的紫黑肿胀却一点没消退,上面的张力性水泡反而越鼓越大。
肌肉肿胀压迫血管,微循环仍然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个时候,急诊大厅外头传来了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抢救室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骨科大主任赵长明带着两个规培生快步走了进来。
“赵主任。”
邓锦言迎了上去。
“患者刚才突发室颤报警,坏死组织释放的毒素反扑得太厉害,我按危急重症的会诊流程,直接呼叫了骨科二线。”
赵长明没吭声。
他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和脚跟交替点地,身体重心有节奏地轻微转移。
这是他常年穿着几十斤重的防辐射铅衣做手术留下的毛病,为了缓解腰椎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前面的几个人,落在了抢救床上费刚的那双腿上。
赵长明走到床尾。
他伸手按在费刚肿胀的小腿肚上,手指稍微下压。
指腹下传来极大的抵抗力。
筋膜室里的压力太高了,摸上去硬得跟块石头差不多。
赵长明把手收了回来。
他那双手比一般人宽大了一圈,虎口处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重度挤压综合征,还合并了三度冻伤。”
赵长明转头看向陈翔,下达判断一锤定音。
“这双腿现在就是个毒素加工厂,必须立刻做双下肢的高位截肢,把毒素源头给切断。”
骨科在处理这种毁损性的挤压伤时,截肢向来是保命的唯一规矩。
陈翔正盯着透析机的屏幕。
滤过压的数据在不断跳动。
“刚才已经室颤过一次了。”
陈翔抬起头。
“靠着血透机和中药排毒才把血钾硬压回到6.1,肌酸激酶都已经破了十万。”
他掐着食指的第二关节,脑子里在飞快计算透析液的清除效率。
“要是源头一直这么排毒,肾脏彻底衰竭也就是早晚的事,留给咱们的时间非常短。”
这是肾内科给出的数据底线。
机器已经开到最大负荷在跑了。
但是血液滤过排毒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双腿坏死组织释放毒素的速度。
赵长明转头对身后的规培生交代了一句。
“拿手术知情同意书,出去找家属签字。”
规培生立刻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几张单子,快步朝抢救室外头走。
结果还没过一分钟。
走廊里就响起了一阵凄惨的哭喊声。
费刚的媳妇跌跌撞撞要往里面冲。
林易将人带去了谈话室。
刚进门,她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
“大夫!”
女人仰起头看着赵长明,脸上的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刚子可是家里大梁啊!要是没了腿,这辈子不就彻底废了吗!”
她拼了命的摇头,怎么都不肯去接那支签字笔。
“我们不锯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