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后首个工作日，市一院恢复了往常人满为患的节奏。
中医妇科213诊室。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中药处方笺。
林易撕下单子，核对了一遍上面加减过的温经汤剂量，盖上自己的医师章，递给桌对面的女患者。
“七服药，早晚饭后半小时温服，这半个月忌生冷寒凉，经期过后再来复查卵泡监测。”
女患者接过处方单，连声道谢后推门离开。
林易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温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从早上八点开诊到现在，整个妇科门诊走廊就没空下来过。
春节长假期间作息紊乱，饮食肥甘厚味，导致痛经加重，月经不调以及盆腔炎复发的患者扎堆涌进医院。
一整天下来，林易接诊调理了三十四位节后复诊患者，手指在键盘和脉枕之间来回切换，连午休时间都压缩到了二十分钟。
他移动鼠标，点开HIS系统的门诊日志，将最后一位患者的电子病历归档锁定。
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五点二十。
距离门诊正常下班还有十分钟。
搁在诊桌左侧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在略显昏暗的诊室里很是显眼。
来电显示是三附院神外管床大夫，刘浩。
林易拿起手机，食指划过屏幕接通，贴在耳边。
“刘大夫。”
听筒里传来刘浩急促的呼吸声。
“林医生，忙完了吗？下班能过来一趟三附院吗？”
林易微微皱眉。
赵晓龙的情况挺稳定的啊。
难道有什么意外情况？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林易反问。
“额……电话里两句话说不清楚，一会你过来看看吧！”
“我和孙主任都在这边，您下班直接过来，我们等您！”
刘浩回答。
“那成，半小时后到。”
林易挂断电话，墙上的挂钟分针刚好走到五点半。
他关闭诊室电脑，来到更衣室，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
赵晓龙这个病人，他跟的时间最长。
虽然对方行动不便，语言能力也不太行，但照顾久了，林易和对方的关系也处出来了。
这会儿听到对方有情况，林易难免有点紧张，以至于他今天都没洗澡，就直接走了。
走出市一院门诊大楼，他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三附院。
下午六点，三附院住院部十六楼，神经外科病区。
林易迈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神经康复训练室门前，推开半掩的防撞木门。
宽敞的康复室内，摆放着电动起立床、平衡训练仪和悬吊康复系统。
房间中央的平行杠步道旁，三师兄孙军，刘浩以及赵晓龙的母亲李素珍正围成半圈守候着。
听到推门声，几人同时转过头。
李素珍穿着一件灰色针织开衫，头发用皮筋简单挽在脑后，看到林易进门，她眼眶迅速泛红，快步迎了上来。
“林大夫，您可算来了！”
“怎么了？年前我来看晓龙不是还挺好的吗？哪里恶化了吗？”林易赶忙询问。
李素珍赶忙解释。
“哎哟，不是，您快来看看，晓龙他站起来了！”
林易脚步顿住。
“啊？”
李素珍双手搓着衣角，嘴唇微颤，语调因激动而拔高。
“是真的……晓龙他刚才自个儿站起来了！”
林易脚步加快，跟着李素珍走到平行杠前。
孙军穿着白大褂，双手抱臂站在器械架旁，嘴角挂着明显的笑意。
“小师弟，你这回真是把神外的教科书给改写了。”
孙军下巴朝轮椅上的赵晓龙扬了扬。
“这小子今天下午做常规康复，直接打破了咱们科的记录，完全没用倾斜站立床的束缚带，自己拉着扶手立住了。”
轮椅上，赵晓龙穿着病号服，原本因长期卧床而凹陷的两颊已经长出了些许肉感。
他看着走近的林易，眼神清亮，嘴唇动了动，清晰地喊了一声。
“林医生。”
林易停在轮椅前，目光在赵晓龙的双腿膝关节和踝关节处扫过。
“站起来了？站了多久？”
旁边的刘浩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汇报。
“下午四点半做下肢被动关节活动度训练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股四头肌和胫前肌张力明显改善，抗阻肌力达到了四级弱。”
刘浩翻开记录夹，手指点在表格上，满脸都是临床医生见到奇迹时的狂热。
“我们就试着把他转移到平行杠前面，本来只是想练一下坐位平衡，结果他自己抓着杠子站了四十秒！要不是我怕他体位性低血压硬把他按回轮椅，他还能坚持！”
刘浩收起记录板，走到轮椅后方，弯腰解开两侧的车轮安全锁。
“林医生，我们已经复测过一次生命体征了，心率血压完全正常，现在再做一次自主站立测试，您看看。”
林易微微颔首。
“好，注意保护髋关节和膝关节，防止瞬间卸力反张。”
“明白！”
刘浩应了一声，双手穿过赵晓龙的腋下，配合着他自身的腰腹力量，将赵晓龙协助到平行杠起点的加高座椅上坐定。
不锈钢打造的平行杠，高度已经根据赵晓龙的身高调整到了大转子水平。
李素珍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退后半步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的腿。
孙军也放下了抱着的胳膊，身体微微前倾。
座椅上，赵晓龙抬起双手，十指缓慢合拢，握住了身体两侧的不锈钢扶手。
由于用力，他手背上的青色静脉微微凸起。
赵晓龙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平行杠正前方的林易，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神志清明，低声开口。
“我试试。”
林易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平静地注视着他。
“气沉丹田，重心往前移，用脚后跟找地面的力。”
赵晓龙闭了一下眼睛，胸廓大幅度扩张，做了一个深长的吸气动作。
下一秒，他双臂肱二头肌与三角肌同时发力下压扶手，上身前倾。
宽松的病号服裤管下，赵晓龙双腿的股四头肌猛然绷紧，肌肉轮廓隔着布料撑起。
髋关节与膝关节克服重力，缓慢地向上伸展。
他的臀部彻底脱离了身后的加高座椅。
一厘米，五厘米，十厘米。
没有宽大尼龙固定带的捆绑，也没有外骨骼支具的锁定。
全靠双臂的辅助支撑与下肢核心肌群的主动收缩，赵晓龙整个人从座椅上拔起，立在了平行杠之间。
他的脊柱保持在生理中立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光着的脚掌踩在防滑地垫上，足跟压实地面。
康复训练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晓龙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刘浩第一时间按下手里的电子秒表，同时张开双臂，虚护在赵晓龙身侧五厘米处，随时准备接应。
秒表上的数字无声跳动。
三十秒过去。
赵晓龙的双膝没有出现前几次训练时的剧烈震颤，髌骨锁定在滑车沟内。
一分钟过去。
他尝试着将双臂分担的体重一点点向双下肢转移，脚趾在防滑垫上微微抓地，调整着前庭传来的微小晃动。
李素珍抬起双手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去打扰儿子的发力。
两分钟过去。
赵晓龙额角的碎发被渗出的细密汗珠打湿，呼吸频率加快，小腿后侧的腓肠肌开始出现生理性的细微颤动，躯干左右晃动的幅度大了一些。
但他抓着不锈钢扶手的手指依旧稳固，整个人钉在原地，没有垮塌。
直到秒表数字跳到两分三十秒。
赵晓龙的额头冒出成片的汗珠，双膝出现明显的屈曲微颤。
“可以了，收力，慢慢屈髋往后坐。”
林易及时开口下达指令。
刘浩迅速上前一步，双手托住赵晓龙的腋窝与腰背部，顺着他卸力的节奏，协助他缓缓坐回身后的加高座椅上。
臀部重新接触椅面的瞬间，赵晓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畅快笑意。
刘浩低头看了一眼电子秒表，转过头看向林易和孙军。
“两分半钟！足足两分半钟！”
这位向来只认循证医学和客观数据的留洋博士，此刻指着赵晓龙的双腿，嘴里吐出一连串硬核的神经外科临床数据。
“重度弥漫性轴索损伤，昏迷整整四百天，在苏醒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脱离支具实现自主协调站立超过两分钟！”
刘浩深吸了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睛发亮。
“从神经解剖学上讲，这代表着他大脑皮质运动区下行的皮质脊髓束，以及维持躯干平衡的前庭脊髓束，传导回路已经重新接通了！小脑的本体感觉反馈和运动中枢网络重构，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孙军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赵晓龙的肩膀，转头看向林易，眼里满是赞叹。
“当初给他做完手术，全院会诊都判定是永久性植物生存状态，顶多靠呼吸机和营养液吊着命。”
“谁能想到，你的针灸和中药硬是把那些断裂水肿的轴索给重新接活了。”
林易没有接这些夸赞的话，迈步走到加高座椅前，半蹲下身子。
他要先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