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埃德加顺利进入了联盟中央军校,也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但跟情报官们想的不太一样——他在联盟中央军校看到了天之高,海之阔,但并不心生向往。
联盟中央军校的学生们是精英,是未来的军官,也是各个家族伸向这所顶级军校的手,看上去平静的表象下满是暗流汹涌的斗争。埃德加从小就对这种“硝烟味”很敏感,也并没有什么打破头往上争的志向。
他儿时在“哨口”东躲西藏苟延残喘地活了六年,见尽了人与人之间最直白的相争。那里人命不值钱,地头蛇满心满眼都是算计,把手底下的长工短工们当畜生用,转过头谄媚“天罚火”里的大人们,而“天罚火”里的代行者们疯疯癫癫,也没怎么把地头蛇们当过“人”,下边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奉行的都是“自我以上的才是人”的准则,至于下面的,是蝼蚁,是畜生,是可随意打骂的消耗品。
那里没有什么文明秩序,但阶级分明,弱肉强食,想活着就得跟别人争个你死我活。
到了联盟中央军校,埃德加发现,这里某种程度上,和“哨口”里一样。
当然,这里可是联盟内的顶级军校,讲文明讲秩序,每个身板挺直的军校生都是高材生,也没见过谁为了一口吃的跟别人打破头。这里的人争的是另外一种“资源”。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权力,有私心。
埃德加看来看去,觉得联盟中央军校内的学生们看上去也像“工具”,尊贵的贵族军校生们像是家族的傀儡,无背景的优等生们手里捏着不同方向伸出来的橄榄枝权衡自己的价值……埃德加那时觉得,这只不过是换了另外一种更“文明”的方式,把人放在货架上,待价而沽。
他没什么信仰,也不明白那些喊着“为了联盟未来”“为了更公平的社会”的同学们心里是否真是这么想的。他也不想当什么大官,“权势”对他来说好像有点儿吸引力,但如果要用他效忠某方、为某方卖命来换,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了。
他无法对这种判断他“价值”来发出邀请的体系产生信任,会本能地产生警惕和质疑……这大抵是因为从小就被当作“蝶货”养大,他不喜欢他人以任何方式来评判他。
当然,他在军校期间过得也挺好的,他为人八面玲珑,好像随便在哪都能交到朋友,训练、课业也完成得像模像样,就是有些“胸无大志”,满心满眼想得都是等毕业了就回第九区。
外边儿的世界他见过了,玩了一遭,人总该回家了。
埃德加是幸运的。
他顺利从联盟中央军校毕业,几位“老师”在反复跟他沟通也未能改变他的想法后,又帮着把人调进了第九集团军情报处。
情报处正式拨给他一套新公寓,就在那栋他有归属感的公寓楼里。
刚进情报处,可能是有人交代过,他出的第一个任务也很“温和”,是跟着处内高级情报官、第九集团军侦察团、第八集团军特种部队及当地武装力量去十九区境外捞人,听说是联盟第八区的几名脑科学相关的学者被挟持了。
更具体的任务内容都没让他看,他的任务就是在边境哨所旁盯梢,这里不是双方交火点,只是接应点,如果行动顺利,己方会从这条路径撤退。
埃德加的任务相当简单,只要在四点之前见到了己方队伍,就点燃手里的引信,放出信号弹即可。
彼时埃德加已经在人类社会中待了十几年,即便他跟冯秋等人口口声声说什么自己从小就是在反动组织的地盘长大的,出任务肯定如鱼得水……但就这么一个放信号弹的任务,年轻的埃德加都守在哨所旁紧张了大半宿,神神叨叨地想着各种不好的可能。
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在几位老师多年的引导和正规学校的教育下,他已经成为了联盟内的一员。会担心会忧愁,会烦心会害怕,即便心底里有些自己的执念,他也终究不再是曾经那个无知无觉、无爱无恨的小孩。
奥列千曾在他上大学期间摇着头评价他:“不是会分析人性就懂人性,别老觉得你见过恶就看透了世间真相行吗?小家伙,站在岸上谈什么水性?我看你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当时埃德加朝他吐了吐舌头,顺手把奥列千屋里的新八音盒揣走了:“五音不全就用这玩意儿来补?老掉牙的古董能教会您调儿么,我拿一个哈,反正你这一屋子呢。”
他背后传来奥列千气急败坏的声音:“那是托拜斯首席联名限定款!什么老古董!你给我放回来!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抢到吗——”
……
或许年轻人都对自己有错误的估计吧,拥有“特殊”童年的埃德加也不能免俗。
他去联盟中心上了几年学回来,更觉得自己看透人性,认为人类社会的斗争嘛,就那么回事儿。
他又不想跟着争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安安生生回第九区,跟他的老师们一样,当个情报官,就这么过完一辈子,没什么不好。
可能那时候他没意识到,他不是没有所求。
他也没想过,人的成长,就是失去重要的东西。
埃德加是幸运的,就连让他痛失老师的“成长”,来得也温和。
——他进情报处第二年年初,刚游手好闲地执行完新任务,回程路上就接到了处内通讯。
是凯因发来的:“速归。‘千面镜’牺牲,‘琴弦’重伤,已转入特护病房。”
千面镜是奥列千的代号,琴弦是冯秋的代号。
埃德加马不停蹄地赶至第九军军部医院特护病房内时,房内的大部分仪器已经停止了运行。
冯秋身上的伤深至肺腑,多处器官破裂,让医生们束手无策的是导致伤口不断腐蚀、器官融化的违禁液体,成分不明,短时间内无法中和,也难以替换机械器官。
那时冯秋已经说不出话了,呼吸机接进她的喉咙,胶质的薄片不断在她敞开的胸口内替换,暂缓不明液体的侵蚀。
她撑到了埃德加回来。
她用最后的时间,给埃德加写下了一句话——“我们总有这一天,别难过太久。”
呼吸机停下来时,埃德加失去了第二位老师,最重要的那位老师。
“是谁,什么任务?”他问凯因。
“保密任务。”凯因看上去很冷静,给了他当头一棒:“你的级别不够知道任务详情。”
多可笑,他曾经认为“无所谓”的事情,如同一座大山,阻挡在了他为老师复仇的道路前。
人的欲念本来就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失去后的痛苦,也是护不住谁的恨。
埃德加徨徨然发现,他能安安稳稳度过这么多年,是因为身后托着他的手托了太久,久到他已经太久没有直面这个世界的残酷。
他是幸运的,他明白这些的时候,不算太晚。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要命一般扎进大大小小的任务中,扔掉傲慢与自得,像奥列千说得那样,真正离开岸边,下了水。
直到他军衔提升,有了更高的权限。
他用了很多方式,终于查到——奥列千和冯秋死于恐怖组织“水鬼暗影”之手。至今“水鬼暗影”残部仍在逃逸,前不久还刚杀害了凯恩家族主支成员,元帅震怒。
他写下了申请书,申请加入秘密成立的“L”计划,代号“人鱼”。
埃德加是幸运的。
他生于边境“哨口”,长于情报官公寓。接受了十几年正规的教育,却没能自己想明白人为什么总有欲望,他像个执迷不悟地游魂一样在天端飘着,自以为清醒地旁观……直到至亲牺牲。
痛如重锤,一锤彻底把他锤进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