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轻飘飘的无所谓状态,太他妈可恨了。
邵东死死盯着面前的秦婉。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长发垂在两侧,面色白得像纸,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了温柔笑意看向他的眼睛——现在是灰白的,空洞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他的嘴唇在抖,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眼泪早就糊了满眼,但他连擦都不敢擦,生怕眨一下眼的功夫,她就消失了。
“婉婉……”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反应。
她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她本来就死了,现在就只是身体能动。
周围那些东西慢慢围上来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里闪着光,包围圈越来越小,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梁伟低头踢了踢脚边那个瑟瑟发抖的东西。
“喂,你还能找到路吗?”
人头蜈蚣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忘了……我不知道路,我醒来就在实验室。”
“我没出去过,我出不去。”
天渐渐亮了。
梁伟看清楚了那张脸上的脆弱和茫然,心里莫名难受。
他蹲下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哥们,你这样……活着真不如死了。”
人头蜈蚣瞬间崩溃了,他嚎啕大哭,:“我不能死!我家里还有爸爸妈妈!他们要是知道我死了,他们会伤心的!他们好不容易才让我上的大学,我还没孝敬他们呢——”
那哭声太悲了,悲得连空气都在发抖。
跟着他一起跑出来的几个怪物也跟着哭了。
那些脸全都是年轻人的脸,十七八岁,二十出头,有的还残留着少年人的稚气,有的还有手臂,能给自己擦擦眼泪,但大部分连手都没有了,只能任由眼泪顺着怪异的外骨骼往下淌,在冷风里冻成冰。
他们最大的痛苦不是变成了怪物。
而是变成了怪物之后,还保留着人的意识。
有人的意识,记得自己是谁,记得爸妈的样子,记得自己曾经是个正常的人——然后被操控,被驱使,被迫变成这样的怪物,被迫去做那些他们根本不想做的事。
此起彼伏的哭声在空旷的废墟上空回荡,像亡魂最后的悲鸣。
袁教授听够了。
他皱起眉,不耐烦地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那些还在哭的怪物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看不见的线扯着一样,身不由己地冲了上来。
蒋鹤云和邬刀对视一眼,不需要言语。
一个放水,一个冰冻,配合得天衣无缝。
冰霜蔓延开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刚刚还在哭喊的年轻面孔就凝固在了透明的冰壳里。
只剩下缩在梁伟脚边的那个人头蜈蚣还活着。
他仅剩的身体抖的更加虚。
梁伟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你怎么没冲出去?”
人头蜈蚣把脑袋缩了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们……你们打掉了我身上的定位控制器。”
“我现在这样战斗不了,他也控制不了我。”
“要是你们输了,我就会被收回,被处理。”
梁伟沉默了几秒,垂眸看了看怀里睡着的沈青青。
小家伙也是真的累了,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要是能活着……结束了我就把你带回去。”
人头蜈蚣猛地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让人心碎的光:“真的吗?”
梁伟点头:“只要你不发疯,其他的都好商量。”
人头蜈蚣激动得浑身发抖,仅剩的那几条腿不安地动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有名字!我不叫怪物……我叫吴朝,朝阳的朝,我妈说,早上的太阳最好……”
“我妈他们都说,这个名字好。”
“好。”梁伟声音有点哑,“以后就叫你吴朝。”
再次从人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吴朝觉得终于有一双手把他从深不见底的冰水里捞了出来。
他终于能感受到自己是个人了。
他盯着袁教授,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着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成实质。
袁教授却像没看见一样。
他扫了一眼那些被冰封的变异兽,脸上没有任何慌张,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落在沈青青身上,盯着她睡着的小脸,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还是孩子好啊。”
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条滑腻的蛇,钻进人耳朵里,“看看,多干净。”
梁伟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下意识地把青青护在怀里,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老头:“你他妈的眼珠子给我收好了!要不然老子给你抠出来当摔炮踩!”
邬刀比他更快,直接出手了。
数不清的冰刺裹挟着刺骨的寒气朝袁教授飞过去——这一次他下了死手,那些冰刺又密又急,保证能把那个老东西扎成一个到处漏水的筛子。
就在冰刺即将穿透袁教授身体的瞬间,一道白色的影子突然动了。
是被冰封的秦婉,不知怎么,身上的冰化了,又挡在了袁教授面前。
邵东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炸裂了。
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他死死抱住秦婉瘦弱的身体,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些呼啸而来的冰刺。
邬刀在最后一刻发现了,猛地收回了大部分冰刺,但还是有七八根没入了邵东的后背、肩膀、手臂。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来。
他感觉不到疼。
只是死死地盯着袁教授,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恨意、痛苦、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心碎。
他的声音很虚弱,“我永远……都无法理解你的研究。”
他一字一顿。
“也无法理解你对我妻子、对我孩子的伤害。”
“不管你的理由有多充分,这样有伤人伦道德的实验不该存在。”
“你们做了这些,连人都不配做。”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碎的不成样子。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人,最后的笑。
他一手揽着秦婉,另一只手中凭空凝结出一把冰刀。
冰刀很长,直接没入袁教授胸口。
鲜血顺着刀刃晕染开来,像一朵开在错误季节的花。
袁教授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后知后觉地吐出一大口血。
但那双浑浊阴冷的眼睛里没有将死的恐惧,没有对生命的留恋,反而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疯狂。
“你杀了我……”他咳着血,嘴角却往上翘着,“他们就真的没救了……你确定……要我死吗?”
这个把活人变成怪物、把别人的妻子变成傀儡、把无数年轻人的生命和意识当成实验耗材的老东西,在被一刀捅穿胸口的时候,居然还在笑。
邵东看着他笑,手里的冰刀又往里面推进了一寸。
“那就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