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富察夫人便往太后宫里递了牌子。
等回话的工夫,她也没闲着,亲自盯着小厨房备好了早膳,端到女儿床前。
富察贵人平日里虽病着,但早膳多少还能进一些,今日却不知怎的,见母亲在跟前,反倒越发娇气起来。
“额娘,我不想吃。”她把头偏到一边,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
富察夫人端着粥碗,耐着性子哄她:“你昨日就没好好用膳,今日再不吃,身子怎么受得住?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
富察贵人这才转回头来,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母亲,嘴唇微微撅着,那模样倒像极了未出阁时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眉头便蹙了起来:“这粥太淡了,我吃不下去。我想吃府里周嬷嬷做的鸡丝粥,额娘,你让她来给我做。”
富察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周嬷嬷在府里,这里是圆明园,你让额娘上哪儿给你变一个周嬷嬷来?”
“那……那我就不吃了。”
这话说得委委屈屈,富察夫人见状也只能无奈一笑,心里明镜似的。
这丫头哪是真的吃不下,分明是见了娘,便觉得有了撒娇的资本,那点小性子全使出来了。
富察夫人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如今又怀着身子躺在病榻上,她哪里狠得下心训斥?
只好端着粥碗坐到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女儿嘴边。
“好了好了,先尝一口。若是实在不合胃口,额娘再想法子给你换。这不是白粥,加了牛乳的,甜的,要是不喜欢吃甜的,还有小酱菜,拌着吃咸的。”
富察贵人这才勉勉强强地张开嘴,含了一口粥,眉头还是皱着,含含糊糊地抱怨:“太烫了。”
富察夫人又吹了两口,第二勺送过去,她又说:“太凉了。”
富察夫人瞪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满是无奈和纵容。
好说歹说,连哄带劝,总算是让小祖宗用下去了大半碗粥,又用了两小块米糕,喝了几口牛乳。富察夫人这才放下心来,让桑儿撤了碗碟。
用帕子替女儿擦了擦嘴角,富察夫人放柔了声音,说起正事:“今日额娘要去太后宫里走一趟。”
富察贵人一怔,抓着母亲的袖子,迟疑道:“额娘去拜见太后自是正理,只是……只是现在太后宫里,还住着那个安氏。”
富察夫人闻言,微微皱眉。
“你该称呼她为瑾嫔。”
富察贵人撇撇嘴,满不在乎,“这是在自己宫里,又不会传出去。”
“你啊,”富察夫人真是恨铁不成钢,“何必这样落人口舌,喊她一个称号,又不能多少什么东西。”
“我就是心里不得劲。凭什么她能当嫔位?她比我有孕还晚呢!”
“那你为何不想想,为何她能当?别一直想着凭什么。
这是宫里,不是之前在家分缎子,先大房再二房再三房,万事依着规矩来。
虽说宫内规矩大,可是万事都越不过皇上的心意。她能晋封,自然是凭着皇上的心意。”
“皇上定是被她蛊惑了……”
富察夫人连忙出声打断:“慎言!”
富察贵人吓了一跳,“额娘,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吓我一跳!”
“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你刚才那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鲜少看到自家额娘这么严肃,富察贵人也察觉失言。
连忙讨好自家额娘,“这不是在额娘面前我才口无遮拦一些,在别人面前不会这样发,额娘放心哈。”
说罢,还讨好的朝自家额娘笑。
“你啊,下次说话之前先在喉咙里上下涮三遍,要不就别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都听额娘的。”
乖巧的模样倒让富察夫人无法继续板着脸训话,干脆搂她在怀里,继续掰开揉碎和她讲:
“额娘在宫外时,只听说她是县丞之女。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竟能平步青云,住进太后宫里,受太后的庇护。
若说她单凭几分姿色,你信吗?”
富察贵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什么姿色?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狐媚手段罢了。也只有她那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才能做得出那些事。一水的低声下气,曲意逢迎,连半分风骨都没有……”
这话着实有些尖酸刻薄,富察夫人听得眉头一跳,那句“你懂什么”差点脱口而出。
可话到嘴边,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要因为一件事情来回训她,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训了也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将嘴角扯出一个笑来,轻描淡写地说:“好了,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额娘心里有数。你只管好生养着,旁的都不必管。”
富察贵人见母亲没有多说什么,便觉得自己那番话得了默许,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重新躺了回去。
富察夫人又仔细交代了桑儿几句。
药要按时辰煎,窗子不能开得太大,贵人若是想起身走动,务必搀稳了,一步都不能离人。
桑儿一一应了,神色比昨日沉稳了许多富察夫人这才略略放了心,起身换衣。
来的时候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好在富察贵人宫里不缺东西,桑儿依着夫人的吩咐,从库房里挑了几样贵重的,既不显得寒酸,也不至于过分张扬。
富察夫人带着东西,由一个小宫女引着,往太后寝宫去了。
太后宫里静悄悄的,引路的宫女打了帘子,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出来请她进去。
富察夫人整了整衣襟,抬脚跨进殿内。
太后歪在一张紫檀木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眉目慈和,见了她,微微笑了笑,
“来了?快坐吧。竹息上茶。”
富察夫人依礼参拜,太后受了礼,赐了座。富察家是满洲大族,富察夫人身为当家主母,逢年过节入宫请安,太后对她一向是给几分薄面的。
二人闲闲地叙了几句家常,富察夫人一一答了。
寒暄了一阵,太后话锋一转,问道:“你家闺女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腹中的孩子可还安稳?昨日匆忙进宫,倒是让哀家吓了一跳。”
富察夫人心中早有准备,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道:“多谢太后挂念。太医日日都在看顾,说是胎像尚稳,只需好生静养,不可劳神。贵人年轻,不经事,乍一受惊便有些动了胎气,倒是叫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费心了。皇后娘娘仁慈,特地喊臣妇前来,帮助贵人安心。”
太后点了点头,捻着佛珠,叹道:“年轻妇人怀头一胎,哪有不紧张的。慢慢养着就是了,不必太忧心。”
富察夫人顺势接过了话头,神色自然地说道:“说到有孕,听人说,太后宫里近来新住了一位瑾嫔娘娘。臣妇孤陋寡闻,先前竟不曾听闻过,不知今日可有这个缘分,能见上一面?”
太后闻言,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随口道:“哦,你说陵容啊。”
这两句话,让富察夫人心里的弦悄无声息的紧了起来。
太后叫得这样亲昵顺口,恐怕对瑾嫔不是普通的照拂,而是实打实的亲近。
别管瑾嫔母家地位如何,至少现在她靠上了太后娘娘,那这个嫔位的效力就更加大了。
自家闺女和这人的差距,无形之中,又拉大的几分。
太后还在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宽容与喜爱:
“陵容这孩子,最是规矩不过的。身上再沉,也日日来哀家跟前请安,风雨无阻,没有一天落下的。
哀家说过她几次,让她不必这么拘着,她偏不听,说礼不可废。你瞧瞧,倒比哀家还固执几分。”
她说着,摇了摇头,可那神态分明是欢喜的。
“可巧了,今日哀家打发她去旁的小姐妹宫里散散心,正好不在。不然的话,你们倒是能见上一面。”
富察夫人听了这话,立刻放下茶盏,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之色,含笑道:“那是臣妇没有这个福分。
能得太后娘娘这般夸赞,想必是个极好的孩子。
只盼下次有机会,能有缘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