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超没有回话,而是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几人。
他从陈浩身上那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T恤扫过,又看了看陈浩身后站着的三个体格彪悍的男人。
在这个拆迁废墟里,怎么会有客人来喝绿豆沙?
章超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往柜台上一摔,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嘶哑的嗓子怒吼道:
“少在这儿耍我!
你们是马天鸿请来的新说客吧?
我告诉你们,别白费心机了!
这家店我前前后后砸进去两万多块钱,全是跟亲戚朋友磕头借来的血汗钱!
不给装修赔偿,不退我剩下的半年房租,我今天就是死在这儿,你们也别想让我签腾房协议!”
大刘眉头一皱,刚想上前理论,被陈浩抬手拦住。
陈浩顺手拉开一张塑料椅,也不嫌脏,直接坐了下来:
“章老板,你误会了。
我不认识什么马天鸿,也不是干拆迁的人。
我手里有点闲钱,打算在大学城附近开几家饮品店。
听说商都这边的平价冷饮做得挺有特色,专门来这看看同行是怎么经营的,想取取经。”
章超愣住了,握紧的拳头松开了一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陈浩:
“你真不是天鸿派来的?”
“我要是开发商的人,犯得着大热天穿成这样来跟你演戏?”
陈浩指了指门口被砸断的水管。
“才发现外头连水都停了。
我刚才进门没留神,随口点了个绿豆沙,倒不是诚心拿你寻开心。”
看清陈浩一脸坦荡的表情,章超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脸上浮起几分尴尬。
他不好意思地说道:
“对不住啊兄弟,这几天被那帮孙子折腾得快疯了,看谁都跟拆迁队的一样。
实在对不住,屋里连口热水都没有,也没法招待你们。”
“没事,换谁摊上这种事火气都小不了,我能理解。”
陈浩摆了摆手,目光再次看向墙上的价目表。
“老板,既然来了,我就厚着脸皮向你请教两句。
我看你这墙上写的,既有刨冰果汁,又有炒饭盖浇饭,连西式牛柳都有,怎么品种弄得这么杂?
而且你这一杯果汁才卖一块五,刨冰卖两块。
这价格刨去房租水电和原料,还能有赚头吗?”
原本颓丧低落的章超,一听见有人问起开店的门道,突然来了点精神头。
他走上前半步,手扶着柜台边缘,开始分享起来:
“兄弟,你没在底下开过店,摸不准咱们这儿老百姓的脉。
我这店为什么卖得杂?
因为冷饮这行当看天吃饭,夏天这三个月能卖点冰水,一到秋冬天,西北风一刮,谁还喝冷饮?
不搭着卖点热乎的炒饭捞面,冬天连房租都挣不出来!”
陈浩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那定价呢?
我看文化路那边有几家的蛙岛珍珠奶茶店,一杯都要卖六块到八块。
你为什么卡着一两块钱的价位?”
“六块钱一杯?”
章超嗤笑一声。
“六块钱在咱们商都够一个建筑工人在街边吃两大碗烩面再加两个烧饼了!
全龙国像外企白领、富家子弟那样舍得花七八块钱喝杯糖水的人能有多少?
十个里头挑不出一个!
剩下的九个全是兜里只有几块零花钱的穷人!”
章超越说越投入,完全忘了自己还困在拆迁废墟里。
“这帮人嘴里也渴,看见别人喝果汁和冷饮,他们心里也羡慕!
可他们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
我的路子很简单,就是把价格压到最低!
别人用进口果粉,我就自己去批发市场买应季的新鲜水果熬果酱;
别人一杯挣五块,我一杯只挣三毛钱!
只要我的东西干净、实在、够甜,哪怕是干苦力的,也能进门挺直腰板喝上一杯!
薄利多销,赚大多数穷人的钱,这才是长久的路子!”
陈浩静静听完,忍不住赞叹道:
“你这套赚穷人钱的逻辑非常好。
现在市面上搞餐饮的,全盯着金字塔尖那点有钱人,却不知道真正的大钱在底层。
把性价比做到极致,用微利去换取庞大的走货量。
你这思路比很多读过商学院的大老板都要通透!”
听到陈浩的夸奖,章超先是高兴,但渐渐脸色慢慢黯淡下来。
他叹了口气,苦涩地说道:
“想得通透有什么用?
我九七年来商都,前前后后折腾了四年,换了四个地方。
每次我刚把周边的熟客攒起来,眼瞅着买卖要红火了,不是遇上马路扩建封路,就是房东看我生意好强行涨房租把我赶走。
好不容易今年咬牙借钱盘下这个大点的店面,想把这套便宜量大、冷热兼营的路子跑通。
结果刚干了五个月,又撞上拆迁!”
章超忍不住一拳砸在木头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空塑料杯哗啦作响:
“老天爷就跟成心跟我作对一样,连一次让我安安稳稳把生意做下去的机会都不给!”
陈浩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不甘的年轻人,心中也是无比感叹。
这就是草根创业者在原始积累期最残酷的真实写照。
没有背景,没有资金,完全输不起。
随便一点时代的尘埃落下来,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陈浩刚要开口把招揽的话挑明,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狗东西,给老子滚出来!”
砰的一声巨响!
原本就裂成蜘蛛网的铝合金玻璃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飞。
铝合金门框直接变形脱落,哗啦啦碎了一地玻璃碴子。
七八个一脸痞气的青年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钢管或者镐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光头壮汉。
他脖子上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胸口和两条膀子上纹着一头张牙舞爪的青皮金钱豹,嘴里叼着根香烟。
这人正是天鸿置业拆迁队的队长吴豹。
章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死死抵住柜台。
吴豹歪着脖子,吐掉嘴里的烟头,用钢管指着章超的鼻子骂道:
“姓章的,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
给你三天时间搬家,你特么当耳旁风!
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赶紧在腾房协议上按手印滚蛋!
另外,老子这帮兄弟大热天跑过来陪你耗了两天,误工费、茶水费、外加门口那堆垃圾的清场费,一共五千块钱!
少一个子儿,老子今天把你这些破机器砸成废铁,再打断你的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