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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州滩涂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闽江的江风，悠悠飘进禄州城东南每一条街巷。
最先撑不住的，是东门内侧几处孤立据点里的日军守备队。
连日来，他们困在残破的街巷工事之中，日夜听着城外接连不断的炮响，弹药早就打空，人心也早被煎熬到了极限。
拂晓时分，东门方向枪声骤然爆发，没过多久又慢慢稀疏，隔一阵，滩头便传来一阵阵震得窗棂发颤的爆炸——那是我方海防炮兵正在轰击码头，切断日军最后的海上退路。
据点里的日军小队长趴在断墙的垛口上凝神听了许久，耳边的炮声不属于自己人，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透全身。
临近正午，一个浑身裹满泥浆、嘴唇冻得发青的传令兵踉踉跄跄被拖进据点，人已经近乎失神，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司令官死了……全都死了……”
据点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肩膀发抖，低声啜泣；有人把步枪往墙边一靠，抱头蹲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那名日军小队长坐在弹药箱上，盯着手中早已打空子弹的步枪，久久一言不发。
半晌，他抬手抹掉脸上混着尘土的冷汗，声音干涩沙哑：“去找白布。”
下午两点，禄州东门的城头，飘起了第一面白旗。
那是撕开来的粗布被单，绑在半截断裂的旗杆上，在江风里翻卷摇晃。
紧随其后，南门、城内其余几处残存据点也陆续挂出白旗，有的是帐篷帆布，有的是染了污渍的床单。
剩下的日军、伪军成列走出工事，把枪支整齐堆放在街口，双手举过头顶，等候受降。
第一个发现白旗的，是62军151师前沿的哨兵。
他趴在稻田埂上，眯着眼盯了许久，猛地回头朝排长大喊：“排长！城头挂白布了！”
排长慌忙爬上土坡，攥紧望远镜，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仔细看！别看错了！”
“没错！东门、南门两面都挂起来了！”
排长缓缓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憋了多日的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泥泞的田埂上。
他摸出怀里的烟袋，手抖得接连三次才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低声笑骂一句：“狗日的小鬼子，这些天，老子就没踏实睡过一个整觉。”
消息传得比电报还要快。
城外阵地一营传一营，一传十、十传百，转瞬之间整条战线都沸腾起来——鬼子投降了。
入城时间定在下午四点。
何书光、李国胜、余汉谋三位主官先在南门外一座闲置祠堂碰头商议。
祠堂斑驳的木桌上摊开禄州城防图，图纸边角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泛着油亮的痕迹。
何书光先开口，连日不眠不休，嗓音沙哑干涩：“进城第一件事，先把规矩钉死。这一仗打得太苦，弟兄们个个憋着一股血火里熬出来的火气。但这火气，万万不能撒在百姓身上。”
他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城中心鼓楼的位置，划分防区：“李军长的第3军从西门入城，接管城西与城中心。我的第4军走北门，控制城北、鼓楼一带。余司令的62军由东门推进，一路接管到白水州沿线。”
李国胜郑重点头：“各划防区，权责分明。入城之后三条铁律：不许强占民房，不许私拿百姓财物，不许无故开枪惊扰民众。各班排战前必须逐条传达到每一个人。”
余汉谋指尖夹着烟，烟雾缓缓散开，缓缓补充：“我再加一条。城内起义的伪军人心未定，咱们的官兵遇上他们，不准呵斥羞辱，更不能随意收缴他们的武器。”
李国胜抬眼看向他：“余司令考虑得周全。”
“不是周全，是将心比心。”
余汉谋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神色认真，
“他们敢在南门城头反戈，亲手处决督战鬼子，赌上的是全家性命。这份胆识，不能寒了。”
西门最先开启城门。
李国胜策马穿过城门洞的时候，硝烟依旧萦绕不散。
街道两侧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板缝隙后面，一双双惶恐的眼睛悄悄向外张望。
第3军的队伍沿街稳步铺开，步伐整齐，所有枪口一律朝上。
一名战士路过一扇半开的屋门，瞥见门后抱着孩童的妇人，对方受惊一般往后缩。
战士没有多言，默默把枪背到身后，放轻脚步快步走过。
妇人愣了片刻，迟疑着，慢慢把门缝再拉开一点。
北门这边，何书光带着第4军直奔鼓楼。
鼓楼下方的街面上，还散落着来不及收敛的日军尸体，两侧砖墙被炮弹轰得残缺不全。
张弛先带着尖兵上楼仔细搜剿，确认没有潜伏残敌，才回身打出安全信号。
何书光站在鼓楼底下，仰头望向这座城中制高点。
楼上古钟还在，只是钟架被弹片削掉一角，伤痕累累。
他静静伫立片刻，转头吩咐身边参谋：“把军旗取来。”
通讯兵捧来荣誉第一集团军的军旗，何书光亲手将旗面系在旗杆上。
旗帜缓缓升起，晚风舒展旗面，红蓝相间的旗帜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城下官兵望见鼓楼升起自家军旗，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欢呼声瞬间在街巷间炸开。
百姓试探着从门缝窗后走出来，仰头望着城头旗帜，有人静静伫立，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南门的交接，安排在傍晚。
黄师长带领起义部队在城门内侧列队，队伍算不上齐整，军装新旧混杂，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搏斗时划破的伤口、缠着渗血的布条。
可所有人脊背挺得笔直。
黄师长双手捧着一叠卷宗，走到李国胜面前，郑重递上：“城防布防图一份，粮仓军械仓库清单、全体起义官兵花名册在此。城内粮食、弹药、被服物资全部登记在册，分毫不差，若有短缺，我一人承担。”
李国胜接过卷宗，没有立刻翻看，先抬手，认认真真朝他敬了一个军礼。
黄师长一怔，下意识僵在原地。
“这一礼，敬你们在城头临阵举义，敢搏命杀鬼子。”
李国胜把卷宗交给一旁参谋，随后朗声传达顾沉舟的电令，
“顾司令电令：起义部队整编为闽中独立团，你任团长，归第3军节制，负责城内治安、搜捕零星散敌。”
黄师长嘴唇微微颤动，一时说不出话。
身后一众营连长对视一眼，不少人眼眶泛红。
当初在暗室里忧心起义败露的那名营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师座……团长，咱们这下，总算站住脚了。”
黄师长回头看向身后弟兄，声音沉而有力：“站住了。所有人挺直腰杆，从今天起，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中国军人。”
天色擦黑，蛰伏城中许久的地下工作者终于不必再隐藏行迹。
老韩带着七八名骨干，从城南僻静巷子里走出来，一身寻常百姓装束，却再也不用低头躲闪。
一行人径直来到临时军管会驻地——一间腾出来的旧商号。
负责军管会的是李国胜派来的政治部周副主任，早早等候在门口，伸手紧紧握住老韩的手，力道很重：“老韩同志，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老韩疲惫地笑了，眼底藏着释然：“我们等你们，等得更久。”
一摞摞卷宗被摆上木桌：日伪档案、潜伏特务名单、城内地下联络点清单，还有几本翻得起毛的密码底本。
老韩指尖点在名单上，语气凝重：“这份特务名册，标红的七个人，是日军宪兵队的核心眼线，伪装极深，有的在商号做账房，有的在码头当脚夫，至今还藏在城里，绝不能让他们逃掉。”
周副主任立刻把名册递给身边警卫员：“立刻安排人手，按名单抓捕，尽量留活口审讯。”
老韩又指向另一张清单：“这些是安全联络点，往后城内群众工作，走这些渠道稳妥。”
说完，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背负数年的千斤重担，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么多年，我们天天看着鬼子的旗子在城里飘。今天，终于可以抬头走路了。”
当晚，军管会正式挂出安民处的牌子。
三件事同步铺开：开仓放粮、设立救护点收治伤员、张贴安民告示。
告示文字直白恳切：本军收复禄州，秋毫无犯，民众各安本业；隐匿日伪人员限期自首，从宽处置；趁乱劫掠、扰害百姓者，一律严惩。
告示贴出不到两个时辰，街巷里陆续亮起灯火。
先是零星一扇窗，接着是整条街，城中心几条主干道，渐渐浮起一片昏黄温暖的光晕。
粮仓大门打开，粮食搬到街口，支起大锅熬粥。
百姓看着告示，又望见粥棚，小心翼翼走出家门，端着粗瓷碗上前领粥。
沉寂许久的街道，慢慢响起人声，久违的烟火气一点点回来了。
待到次日拂晓，禄州城内基本肃清。
三路大军在城中心会合，鼓楼之上的军旗迎着晨风猎猎飞扬。
何书光与李国胜在鼓楼广场碰面。
李国胜正带着第7师清剿鼓楼西侧一处碉楼，里面还有十几个负隅顽抗的日军残兵，时不时朝外打冷枪。
李国胜对何书光说道：“这处碉楼吃下之后，城里就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了。剩下的零散溃兵，交给闽中独立团最合适。黄师长熟悉城内每一条小巷，搜捕散敌，比我们主力顺手。”
何书光点头应允：“就这么安排。让独立团负责城内清搜，我们主力立刻向闽江码头推进，牢牢控制港口与战备仓库。”
当夜，何书光、李国胜各抽调一个团向码头开进。
仓库区域还有一小股日军残兵死守，两轮迫击炮轰击过后，残存敌人举着白旗走出仓库投降。
仓库内物资清点完毕，粮食、弹药、被服、汽油堆放整齐，角落里还蜷缩着一批日军家属，惊恐地挤在一起。
何书光下令，将这批家属统一送往城外收容点安置，仓库贴上封条，派兵轮班值守。
黄师长带着闽中独立团昼夜穿梭街巷，从城东搜到城西，先后搜出三十多名藏匿的日军伤兵与溃兵，还抓获十多名换上便衣的汉奸特务。
他把人押到军管会，找到老韩：“老韩，你帮忙核对一下，这里面有没有你名册上的特务？”
老韩翻开特务名单逐一比对，点出其中几人：“这几个是特务机关骨干，名册上有登记。剩下的，交由你们审讯甄别。”
南线海防的林伟俦也传来捷报。
他驻守海防阵地，接过电报反复读了两遍，才递给身旁的周团长，语气平稳：“禄州吃下了。闽江码头、闽江口炮台、白水州仓库，全部由我方接管。”
周团长看完电报，感慨一声：“当初在四安缴获那本情报册子，总算没有白费。”
“何止不白费。”
林伟俦把电文折好收好，望向漆黑的海面，目光坚定，
“从今天起，东南沿海的海口，我们说了算。”
第二天下午，顾沉舟抵达禄州。
他没有骑马，搭乘吉普车从闽侯方向入城，车子停在鼓楼广场。
何书光、李国胜、余汉谋三人在鼓楼之下列队迎接。
顾沉舟下车，抬眼望向鼓楼顶端飘扬的军旗，再看向街上慢慢恢复生机的铺面、往来行人，对三人吩咐：“城打下来了，接下来要理顺闽地诸事。闽中独立团正式划归第3军建制，黄师长续任团长，专司城内治安。军管会暂时接管市政，后续再逐步过渡。港口、炮台由林伟俦部驻守，仓库物资逐一清点造册，统一调配。”
他顿了顿，神色沉了几分：“还有一件要紧事。白水州滩上牺牲的弟兄，让掩埋队在码头附近选一块安稳地方安葬。墓碑刻上姓名，不能无名埋骨，往后年年都有人祭扫。”
何书光、李国胜、余汉谋齐声应下。
顾沉舟站在鼓楼之下，看着街巷里流动的烟火，沉默片刻，轻声感慨：“闽区打了这么久，总算要收尾了。”
当晚，鼓楼重新点灯，军旗在江风里舒展。
上万名官兵静静仰首伫立，没有人喧哗。
有人把枪拄在地上，摘下军帽；有人蹲在街边，肩头微微颤动，分不清是悲是喜。
何书光站在楼前，没有抬头望旗，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低声自语：“从四安一路打到禄州，歼灭不少敌寇，可倒下的弟兄更多。这面旗，是用他们的命换回来的，属于他们。”
李国胜陪在他身侧，同样垂着眼：“等阵亡名册整理完毕，该记的功一点不落，该发的抚恤一分不少。绝不能让弟兄们白白流血牺牲。”
一队队巡逻士兵踏着整齐的脚步穿行街巷。
有百姓悄悄推开门，端来滚烫的热水，执意塞到战士手里。
士兵几番推辞，老人却把碗往他怀里送，嘴里反复念叨：“喝一口，暖暖身子。”
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此刻，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