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暑气漫过户部衙门。
西偏院尚书公廨的竹帘被人一把撩开，又重重摔落，竹片撞在门框上，发出噼啪一阵乱响。
院里正誊写文书的几个主事同时停了笔，屏息互望一眼，谁也不敢出声。
唯见寇元大步跨过门槛，官帽未摘，袍角带风。
明显是刚从阁议上下来，被众人驳了面子。
.....
不多时，户部衙门西偏院，尚书公廨外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人。
齐昭先到，身后跟着徐秉文，以及数名由寇元一手拔擢，素日不显山露水的清流后劲。
众人鱼贯而入，各自落座，无人寒暄。
见人齐备，寇元直接将一封刚从内阁抄出的备选名单推到案中央。
“太子出阁，詹事府缺额五名。
吏部拟了三个人：王堪、张载、沈伊。”
说着，寇元手指在“沈伊”二字上点了点
“就连沈端都把嫡长孙，塞进了东宫。”
徐秉文最先开口：“阁老，沈端这一步，走得极深。”
“沈伊若入詹事府，沈家便等于在储君身边插了一根桩。
日后太子登基，这根桩便是沈家的顶梁柱。”
齐昭皱眉：“可沈伊是魏逆生点过名的人。”
寇元没有接话，脸色阴沉。
“苏州通判的缺，是魏逆生亲手给他的。
这桩事，满朝皆知。”
“这是重点吗？”
寇元一掌拍在名单上，震得茶盏跳动，厉声道：
“沈端能塞他的孙子，姚振能塞他的女婿
吏部的魏子安更是把刀子都切到骨头缝里了，分得干干净净！
他们分一个，分两个，分三个.....咱们呢？！”
寇元霍然摆手，袖袍翻飞，喝道
“咱们清臣就不是朝廷的官了？
咱们的人就不是读圣贤书出来的？！
他们分得，咱们就分不得？！”
“阁老....”众人欲安抚，不料寇元养气功夫尚且不错，转瞬间已经自我平静
“魏逆生要的，是王堪和张载。沈伊不过是搭头。”
“可搭头也是钉子。
钉子钉进了东宫的门框，日后拔不拔得出来，就不是魏逆生说了算的了。”
说罢，寇元抬起眼，扫过在座众人
“沈端与魏逆生。”
话音落下，原本尚懵的众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齐昭眉头皱得更紧，徐秉文面色微变，不少人暗自交换了目光。
“这两头一旦联手，我等便被夹在中间。”寇元端起茶盏润喉
“户部、兵部、吏部，他们各占一头。
太子身边，他们的人又先入为主。
这般下来，来日我等手里，还剩什么？”
话至此，寇元率先看向齐昭。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把这局棋走完。”
齐昭会意：“阁老的意思是……朝会上动手？”
寇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还用问吗？”徐秉文终于坐不住了，话脱口而出：
“阁老！沈端那边吃相也太难看了些。
咱们若再忍，底下的人心就要散了。”
“弹章你们拟。
明面上，弹沈端‘垄断阁权，私授东宫’。
暗中，带上一句吏部铨选‘以权谋私，党同伐异’。”
听见这话，徐秉文率先语气一滞，目光微凝，气息渐散。
“阁老，同时碰沈端和魏逆生？会不会……”
“不会。”寇元语调淡如白水。
“王堪和张载的资历摆在那里，魏逆生不怕查。
可‘以权谋私’这四个字，只要弹章上了殿，便不需要证据。
它只需要，让人起疑。”
寇元坐靠椅背，望着公廨内的小蜡灯：
“疑心这东西，就像这灯。
风不来的时候，它能照很久。
风一来.....便灭了。”
堂中安静了片刻。
齐昭忽然开口，声音放低了些：“阁老，东宫那边……我们的人，总要有一个。”
寇元沉默了一会儿。
“都察院那边的御史，上回在苏州案中出过力，既没有冒头，也没有站队。”
“让他在廷议时举荐，举荐一个清流出身，不显山不露水的人。”
齐昭抬目扫过在座众人
“东宫詹事府，不能全是魏逆生的人。”
“你欲举何人？”寇元侧眸问。
齐昭本想答自家儿子。
结果看着寇元的目光，又改了想法，略作沉吟道：
“阁老心中，可有人选？”
关公面前舞大刀，寇元心中暗笑。
随即低头看了看案上名单，缓缓吐道：
“礼部，魏守正。”
这个名字一出，齐昭和徐秉文同时抬目对视一眼。
魏守正。
魏逆生的双生兄弟，已分宗另立的巨鹿魏氏长子，秦晏的弟子，近日刚被擢为礼部主客司员外郎。
“他是秦晏的人，而秦晏是冯衍的旧友。”寇元语气平缓
“魏守正入东宫，没人会说他是清流的人，也没人会说他是沈党的人。
他姓魏，却不跟魏逆生站在一边。
加上秦晏乃理学大家，詹事府詹事（正三品）必然是他兼任。
（詹事府詹事，东宫官属的最高长官，名义上统管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全部事务。
多高官兼任，是太子辅导班子的总负责人）
魏守正乃其弟子，其师兼詹事府詹事，他必然为司经局校书。”
齐昭思索片刻，还是想为自己儿子谋划谋划，于是道：
“可魏守正与魏逆生分宗已久。
若他入东宫，旁人会不会说……
魏家兄弟在东宫一唱一和？”
寇元嘴角微微一扯，笑意极淡：“正因为分宗已久，才没人会说。”
“何况，这本是水到渠成之事，我们不必强帮。”
“秦晏顾人情多多少少要让出一个司经局洗马（从五品）的位置给我等。”
“毕竟我等清臣....”寇元感叹道：“不可为一官半职而博名。”
听见这话，众人都明白，清流嘛~
要东西不能直接要，要旁敲侧击（死要面子）。
“弹章三日后上。举荐魏守正的事，后一日提。”寇元回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一攻一守，两件事分开走，不要缠在一起。”
众人起身，各自拱手。
齐昭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望了寇元一眼。
“阁老，若陛下问起……魏守正与魏逆生是兄弟，为何不避嫌？”
寇元没有回头，声音如常：
“正因为是兄弟，才更知其人品。”
门合上了。
堂中只剩寇元一人。
窗外，五月的日头正往西斜，暑气却未减分毫。
檐下热风吹起，阵阵漫进堂来。
远处隐约有蝉，叫一声，歇一声，像在等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