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五月初四,尚过午。
今日休沐,加之曲娘去了冯府
于是魏逆生正四仰八叉躺在院中竹椅避暑
一壶凉茶,半卷闲书,打算就这么把一天晃过去。
谁知茶还没喝上两口,崔福便跑来喝道:
“公子,礼部仪制司来人了!
说是奉旨前来,商议大婚章程。”
“礼部?”魏逆生翻起身皱了皱眉。
......
两个人,皆着青袍,乌纱皂靴,一丝不苟。
年长的胖面长须,手捧厚册。
年轻的蓄着短髯,提着木箱。
“礼部仪制司主事,陆以安。”
“礼部仪制司主事,元敬。”
两人齐齐拱手,同喝道:“见过魏郎中。”
魏逆生忙拱手回礼,将人让进院中,心里却开始隐隐后悔。
因为这两人,太规矩了。
一看便不是一盏茶能打发走的主儿。
果不其然,陆以安进得院来,并不急着落座,而是负手环视一圈。
目光从院中的枣树,扫到窗下的石桌,再到廊檐下挂着的两盏旧纱灯
一路看下来,面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身侧那位元敬倒是干脆,打开木箱,取出笔墨纸砚,在石桌上铺开,开始记录。
这会,陆以安开口了。
“魏郎中,圣上已定于下月十六为魏郎中与冯氏主婚。
仪制司奉命协理婚事,今日先来勘验宅院,并教导魏郎中礼仪。
若有叨扰之处,还望魏郎中见谅。”
【公事公办】四字,迎面而来。
魏逆生能说什么?
只能点头:“有劳二位。”
陆以安点点头,也不寒暄,翻开手中那卷册子。
“那便从院门开始吧。”
“院门?”魏逆生一愣。
随即才看清那册子足有一指之厚!
“院门。”陆以安重复了一遍,转身走向门口,指着门楣道:
“天子亲临,门楣须高九尺九寸。
魏郎中这门……八尺七寸,短了两寸。”
魏逆生看了看自家院门,这是崔福当年亲手挑的木料
请城教坊孙木匠打的,用了七年,开关顺滑,没半点毛病。
“这门挺好的。”他说。
“短了两寸。”陆以安不为所动,朝元敬看了一眼。
元敬提笔便在纸上记下:门楣不合制,需改。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尚未来得及开口
陆以安已踱至枣树下,仰头打量片刻。
“枣树是好树,可惜方位不对。砍了吧。”
“砍了?”魏逆生声调一扬
“此树乃吾先养父手所顾,自我入这院,它便在这里......”
“魏郎中。”陆以安终于转过头来
“天子入宅,甬道须敞阔无碍。
一棵树而已,挪了便是。”
“挪不得。”
“这您说得不算,我礼部向来....”
话未尽,魏逆生的手不知何时已搭上他肩头。
“树若没了....”魏逆生声冷语沉
“陆主事这顶乌纱,怕是也戴不长久。”
陆以安肩头一沉,猛回过头:“你.....”
后半截话却生生噎在了喉间。
眼前少年,冷眼觑他,不见喜怒。
陆以安这才恍惚记起,此人虽年轻可不比旁人!
天子门生,文选郎中,冯党腹心,魏党魁首。
这院子里的枣树或挪不挪不清楚。
但,这位主儿的一句话,却真能叫他的顶戴落地。
“陆主事?”
陆以安神色一敛,冷哼一声:“我乃礼部之人!”
“哦?”
“可正因我乃礼部之人,身怀圣意,必须认真观测!
不满魏郎中,我方才重新细看,其实此树甚好!!”
说着陆以安退后两步,仰面端详树冠,啧啧有声。
“《诗经》有云,‘八月剥枣,十月获稻’,枣之为木,吉木也。
《齐民要术》亦载,枣树宜植于庭前
取其‘早’字谐音
寓‘早登科第、早得贵子’之兆。
魏郎中早已三元及第!
如今更是新婚在即,天子主婚。
啧,此树正当其时,乃天意成全!!”
说罢,转头看向魏逆生,语气恳切:
“况且观此树枝干虬劲,冠盖苍翠,非数十年涵养不能至此。
所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前人植木,后人乘凉,此非寻常花木,乃魏氏门风所系之物。”
“留着,必须留着!!”陆以安一锤定音
“不但要留,下官回去便禀明将此树绘入宅图
注为‘祥木’,请钦天监一并收录。”
“魏郎中以为如何?”
“陆主事不愧是礼部之人!”
魏逆生神色敬佩地将搭在他肩上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哈哈!魏郎中过赞了!我们继续?毕竟圣意....”
“继续,继续!”
.....
话说早了,虽然树不动,但其他的地方可没得少!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
魏逆生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规矩”。
陆以安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说。
“窗棂上贴的‘福’字,须用礼部统一制式的龙凤福字,市井间的花样不可用。”
“廊下灯笼须换成绛纱宫灯,数目取双数,六盏或八盏皆可,不可用单数。”
“石桌置于此处,不合方位。
大婚当日,此处置香案一张,朝向东南,上设五供。”
“厨房须另辟一处,专供御厨使用。
圣上所用的茶水果品,与宾客不同,不可混放。”
他说一句,元敬记一句。
魏逆生跟在后面,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勘验完宅院,陆以安收起册子,从房子转到了人身上。
“魏郎中,宅院的事说完了,咱们来说说礼仪。”
“礼仪?”魏逆生倒吸一气。
“天子证婚,是大周开国以来头一遭。
届时宗室亲贵,文武百官皆在,魏郎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众目睽睽之下。
稍有差错,损的不仅是魏郎中一人的颜面,更是圣上的颜面。”
陆以安微微一笑
“请魏郎中随我来。”
一行人回到院中。
陆以安让元敬从木箱中取出一卷红绸铺在地上
红绸上以金线绣着方位标识,成为一张简易的大婚礼仪站位图。
“魏郎中请站于此处。”
陆以安指着红绸正中的一个圆点。
魏逆生站了上去。
“大婚当日,魏郎中与冯娘子先于正堂前行拜堂礼
而后出堂至院中,面向东南拜谢天地,再面向西北拜谢圣恩。
这其间,跪拜各有三次,起身各有两次,进退各有三步。”
“每一次跪拜,身须正,背须挺,起落须稳,不可前倾后仰,不可左摇右晃。
跪时双手伏地,掌心贴地,十指并拢。
起时先抬右膝,再抬左膝,双手随之收回,置于膝上。”
陆以安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官服的下摆无论怎么起落,都纹丝不乱,始终铺成一个端正的扇形。
“魏郎中,试试?”
魏逆生深吸一口气,学着陆以安的样子跪下去。
膝盖刚着地,陆以安便摇头了。
“右膝先着地,不是左膝。”
“太快了。
跪拜之礼,须缓而稳,起落之间各有一息停顿。再来。”
“双手伏地,不是按地。
十指并拢,掌心贴地。
魏郎中请看,您的五指张得太开了。”
“起身时右膝先抬,不是左膝。
魏郎中方才又错了。”
“脊背稍弯了些,须挺直。”
“这一拜尚可。再来一次。”
夏日阳光毒辣,晒得人晕乎乎的,魏逆生已经彻彻底底懵了。
这时,院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紧接着崔福大笑着领着七八个小太监进来。
“公子,今日好不热闹啊!”
魏逆生:“我的沐休.....”
这些小太监年纪都不大,穿着统一的青灰内侍服
领头的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太监,进院先朝众人行了个礼。。
“大人,咱们奉内务府王公之命,来给魏郎中布置院子。”
陆以安点了点头,对魏逆生道:“魏郎中暂且歇一歇。”
“在下随内务府的人再看看院子的布置。”
魏逆生如蒙大赦,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都有些发软。
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凳边坐下,弯腰揉着膝盖,龇牙咧嘴。
院里,小太监们正把一块大红绸往门楣上挂。
红绸足有两丈长,几个人扯着,扯了半天也没挂平整。
领头的太监急得直跺脚。
“左边高了!高了!再低一寸!
叫你再低一寸!哎哟高了!”
这时,元敬带着个匏瓜走了过来,向魏逆生微微示意。
“魏郎中,宅院的布置已与内务府的人一一核对过了。
魏郎中放心,不会出纰漏。”
魏逆生点了点头,刚要松一口气,便见陆以安随后而至。
“宅院的事说完了,接下来是合卺礼。”
“合卺礼?”
“大婚当日,魏郎中与冯娘子须行合卺礼。
合卺所用之匏瓜,须以红线相连
二人各执一半,同时饮下。
饮时不可快,不可慢,不可洒,不可咽出声响。”
陆以安说着,从元敬手中接过匏瓜
“魏郎中可以先练习。”
魏逆生接过那半爿匏瓜,与陆以安对饮了一口。
当然,里面是空的。
“不对,魏郎中执的是左半爿,我执的是右半爿。
魏郎中需以右手执匏,左手虚托匏底。
对,就是这样。
饮时二人目光须平视对方,不可低头看匏。”
魏逆生举着空匏,与陆以安四目相对。
加之如今这个热闹的配色,场景....
崔福:“公子,你们好像.....”
“崔福,有一些话说出来会对你很不友好。”
.....
魏府小院,日头渐低。
太监们穿梭不止,灯烛次第亮起。
满院子的热闹,满院子的忙乱。
结婚,结婚,忙到黄昏....
却正应那句:“士昏礼,凡行事必用昏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