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秦州。
数日以来,城外烽烟,未尝断绝。
五路掠粮队,日日而出
渭水与陇山之间,堡寨一座接一座,次第冒烟。
城头望出去,白日是烟,夜里是火
烟火烧至天边,分不清何处是堡,何处是营。
有数回,掠粮队竟摸至离城三十里之地
城上之兵,能望见他等将抢来之粮车,一辆一辆往回赶。
死士缒城,亦已出去三拨。
城中粮日渐少,援兵日渐无息,城外烟火日渐近。
......
“大人!!”
韩彪一身闷气,自城下上来。
“末将请命!”
魏逆生抬起头。
“请何命?”
“请大人予末将五百骑。”韩彪一抱拳
“末将出城,去围扰党项游骑!”
“五百骑?”石宽在旁,眉头一皱
“韩将军,五百骑出城,够做甚?”
“奶奶的,甚都能做!!”韩彪粗声道
“党项游骑,三五十骑一队,撒在城外,白日拦咱信使,夜里到城根底下骂阵。
咱的兵,夜里睡不安生,白日不敢出门。”
“这几日,老子都看准了!!
哼,党项游骑一队不过三五十,离大营又远。
我五百骑出,围他一队,打完了便走。”
“可……”石宽还要说。
“石宽!”韩彪怒视,呵道:“如今城中兵,日日看城外烟,听城外骂,一个个都没了精神。
再这般下去,不用党项攻城,咱自己先泄了气。”
魏逆生安坐案后,未言。
如今党项游骑往来,尘土不断,五路掠粮。
倒真一副千里肃然,兵无守志之状。
魏逆生也自知,己无统兵调阵之能,故倚党项无攻城器械,摆出龟守之策,起码不做则不错。
可,如今韩彪亦言之有理,城中士气,日日低垂……
于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韩彪,你欲出城,可知此战之要何在?”
韩彪一愣:“末将只知,不打他,他便骑在咱头上拉屎!”
“不然。”魏逆生道:“你五百骑出城,非为杀贼,乃为示形。”
“党项游骑三五十为队,撒在城外,其意不在攻城,在疲我、扰我、断我耳目。”
“他所以敢如此,无非欺我闭门不出。”
“如今,我若出而击之,胜一场,则城中士气一振
即不胜,亦使他知我非不能战,游骑必不敢再近城根。”
“大人可是有安排?”
韩彪也是辽东下来的老将,自然听出魏子安排。
何况魏逆生日日夜夜守在衙门,独观舆图,勾笔画线,分析图都画了一堆。
“韩彪,你五百骑出城,不可远追,不可恋战。
党项游骑虽少,可其大营不远,若追,必合围。
故你可击之,只击其近城者,一击即走,走则归城,不可贪功。”
“石宽!”
“末将在!”
“你守北门,三声号箭一响,即带二百步兵开门接应。
韩彪若被围,不可死战,且战且退,往北门靠。”
说罢,魏逆生语气一顿,目视韩彪,沉声道:
“韩彪,我无兵革经历,所言亦是独自分析而出!!
你为辽东老将,率五百骑独出,若情况有异,尔当自断,不必听我言之!”
韩彪闻言,那还说什么?自主权力都给到这了。
于是当即抱拳,粗声回道:“大人放心!末将定堕其敌威!”
魏逆生点了点头,转向石宽。
“石宽。”
“末将在。”
“韩彪出城,你守北门。”魏逆生道:“三声号箭一响,你亲自带二百步兵,开门接应。
接应之时,只护韩彪入城,不可出战,不可远追。
党项游骑若来缠,你便以弓弩射之,以拒马阻之,务使其不得近门。”
石宽抱拳道:“末将明白。”
见二人神情,魏逆生再复道:“另遣人于城头多张旗帜,多设鼓角。
韩彪出城之时,城头擂鼓助威,韩彪归城之时,城头鸣金收兵。
使党项不知我出城多少,归城多少。”
“此谓‘示形于外,藏形于内’。”
“此战不在杀敌多少,在使彼知我城中尚有敢战之兵。
党项游骑一退,我信使可通,援兵可催,城中士气亦可振。”
“此乃小胜,不可恃。”
“拓跋崇若知我出城,必遣大队来围。
故你归城之后,城门即闭,不可再出。”
“此战只此一次,不可再二再三。”
韩彪抱拳,粗声道:“末将明白!只打一次,打了便回!”
“去吧。”魏逆生挥手道:“小心些。”
韩彪转身下城,石宽亦随之下城,点兵而去。
......
秦州城北,藉水北岸河湾。
河湾芦苇齐人高,一望无际,风过处,瑟瑟如私语
湾里泥滩淤软,一脚踩下,陷半尺,拔足尚须用力。
湾后横着一条丈把深的沟,沟那头,是一道坡,坡上枯草没膝,坡脊隐隐对着城头。
此处水缓滩宽,芦苇丛密,既可藏兵,亦可断后。
若有人伏于苇中,城上望不见
若有人截于沟后,退路便断。
......
韩彪勒马,立于湾外。
“就是这里。”
“韩将军……”一千户凑上来,“这地方,马展不开。”
“废话!!”韩彪道:“我们的马展不开,党项的轻骑便也展不开。
前队入芦苇,看不见后队,后队入芦苇,亦看不见前队。”
“还有......”韩彪往城头一指,“城头离此河湾,不过一箭半
党项若追入湾中,城上弓弩,够得着。”
“可咱的骑,也展不开啊。”
“你.....怪不得,你跟老子从辽东混到现在还是个千户!”
韩彪不理,直接翻身下马,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
“听好了,五百骑,分三处。”
“第一处,一百五十骑,我亲领为饵,余者拖后半里
旗号要乱,队伍要歪,做出一副‘出来掠粮、被吓了一跳’的状况。”
“第二处,二百骑,伏于河湾后头沟里,马嘴都皆勒住,不许出声。
待其前队入芦苇,从侧后冲其腰。”
“第三处,一百五十骑,伏于退路那一侧
不堵死,只断其转向之口。
他们若要跑,便将其往泥滩里赶。”
亲兵千户听罢,迟疑道:“将军,若党项不入湾呢?”
韩彪以树枝点地,道:“不入湾,咱便引他入湾。
我这一百五十骑,旗乱队歪,他见了,必以为咱是出来掠粮的散骑。
党项游骑,惯欺散兵,见咱乱,必来追。一追,便入了湾。”
“入湾之后,前队陷泥,后队被苇丛所隔,队形自乱。
此时沟里二百骑一出,冲其腰,退路一百五十骑一横,断其口。
他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侧不能展,便只有往泥滩里跑。
泥滩一陷,马力尽失,咱便从容收拾。”
“这就叫:老子饵儿子,靠地偷袭。”
千户又道:“若他们不入湾,只在湾外转呢?”
“你怎么这么多话?”韩彪道:“打仗需要这么多话吗?跟着老子打儿子就对了!!”
“总之都记死了:咱是饵,饵要像饵。
旗要乱,队要歪,人要慌,慌得越像,他追得越急。”
“将军此计,我听明白了,先装孙子,再当爷爷!”
“你奶奶的!!”韩彪咧嘴,粗声道:“就是这么个理!”
“传令:后队二百骑,先进沟里伏着,退路一百五十骑,绕到湾西坡后头。
我带一百五十骑,在湾外晃。
号箭为令:一声号箭,伏兵不动,二声号箭,沟里出,三声号箭,退路横。”
“另遣人报石宽:我这边一打响,城头便擂鼓助威,弓弩备着。
党项若追到湾口,城上弓弩便射,断其归路!!!”
秦州北河湾,韩彪诱敌伏击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