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十月十八,秦州。
韩彪小胜,城外党项轻骑,自此不敢复近城根。
游骑退避,斥候得通,城中信使,遂得出入。
越三日,许震携关中精兵至。
三千之众,人均步人甲,甲叶相击,声如铁潮,行则如墙,止则如林。
同时,陕西都司各卫所之兵皆至
固原镇守陇山诸隘,亦遣精卒据险,烽燧相望,鼓角相闻。
更遣神臂弓一千至。
神臂弓名道弓,实为单兵脚踏强弩,弦张如满月,矢发如流星,三百步外,可洞重甲骑。
洛阳更是征发民夫,转输粮秣,车辚辚,马萧萧,自函谷以西,络绎不绝于道。
粮车如龙,旌旗如云,千里转输,昼夜不息。
秦州城下,一时兵马云集,旌旗蔽野。
城头望出去,援兵营垒相望,烽燧相连,鼓角之声,此起他应。
魏逆生的方案很直白,守关中必守陇西,秦州万不能失!!
.....
十月二十一,秦州城头。
许震与魏逆生立于垛后,往城下看。
“大人,且看塌营。”许震抬手一指。
“中军据高阜,左营扼上游,右营扼下游......
三营连成一线,长壕相通,马军一夜可互援。”
“前锋压城西门,游骑绕城四面,浮桥示可渡,东门留生路。”
“围三阙一。”
“此非番将布法。”许震道,“反将我汉家兵法,学透了。”
“大人且看他所留东门。”许震继续指道
“旁人皆谓,围城必阙,留生路,使守军不拼命。”
“然大人且看他所留那道坡!!”
“坡不陡,能走马,走马出去,便是陇山。”
“他非为城中留生路。”许震缓缓道
“他为援兵留死路。”
魏逆生心里一沉。
“援兵自东面来,入东门那道坡,便入其彀中。”许震道
“前锋一压,左右两营一夹,游骑一断后.....”
“援兵死,城亦死。”
“所以我打算:援兵不入东门,亦不入陇山。”
“那从何而入?”魏逆生问。
“从北。”许震缓缓道:“自藉水上游,绕至北岸。”
“北岸沙地,骑兵展不开;步兵展得开。”
“本官带三千步人甲,自北岸入,神臂弓在城头,弓弩在城下。”
“神臂弓?”
“名曰弓,实为单兵脚踏强弩。”许震解释道
“三百步穿甲,一百步破盾,就是上弦慢,一人一弩,三息一发。”
“三息一发。”魏逆生重复了一遍。
“他若来拦,我便结阵,以步人甲顶之,以神臂弓射之。”
“他若不来拦,我便入城。”
“先入城,再图其他。”
“可是党项中军,正在北岸高阜之上。”魏逆生道。
“我知。”许震盯着拓跋崇的中军大营缓缓道
“故这一趟,非入城,乃‘闯营’。”
“闯过去,秦州有援,闯不过去,秦州仍孤城。”
“许将军……”魏逆生转眸视其。
“大人。”许震笑道:“末将老矣,老将之用,正在替年轻人闯一闯。”
“闯过去,万事安好,闯不过去,末将这条命,抵一座秦州。”
“大人,莫与末将争。”
说罢,许震语气又是一顿,再道:“不敢,其破绽,不在阵上。”
“何在?”
“在粮。”许震缓缓道:“他阵一步不错,可他六万人,乃一支饿兵。”
“饿兵守阵,守得愈久,愈似一群等死之人。”
魏逆生道:“许将军之意,是以守待其变?”
“不是”许震摇头道:“打仗之道,守永远比攻容易。”
“他围城,是攻;我守城,是守。”
“攻者劳,守者逸。”
“他六万人,日耗粮秣甚巨,我城中虽有粮尽之忧,可援兵已至,关中粮道已通,守上十日、数月,尚可支撑。”
“他则不然,掠粮于野,日日出,日日归
掠得一日之粮,便吃一日
掠不着,便饿一日。
此非长久之计。”
“故我之策:以城头神臂弓射其游骑,使其不得近城
以步人甲守北岸,使其不得断我援道
以韩彪轻骑扰其掠粮队,使其不得安食。”
“他求战,我不战,他求速,我求久。”
“待其粮尽,待其冬寒,待其内部生变,呵,自退矣。”
“此谓‘以守为攻,以逸待劳’。”
魏逆生闻言,缓缓道:“许将军老成谋国,所言皆是。”
许震笑道:“大人过誉。”
“末将不过多吃了几十年饭,多看了几场败仗罢了。”
说罢,许震转身,复望城下,缓缓道:
“拓跋崇此阵,确是好阵。”
“可惜,阵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学汉家兵法,学得再透,有一桩学不去......”
“汉家兵法,首重粮道。
外番无粮道,只靠掠粮,掠粮之军,终究是流寇,不是王师。”
“流寇之阵,再整亦散。”
......
城下,拓跋崇之大纛,于风中缓缓舒卷。
许震立于城头,视那面大纛,久久不移。
“拓跋崇。”他缓缓道
“景和十年老夫守兰州时,汝破酒泉,陷武威,甘肃三镇,望风披靡。
彼时老夫便想:此人用兵,先算粮,再算路,末乃算人。
粮不足不战,路不通不战,人未集不战。
此等打法,非番将所能。”
“今日观汝之阵,果如老夫所料.......”
言罢,许震以手按垛,目视城下,沉声道:
“景和十年,汝在甘肃,老夫在兰州,隔千里而望。
今日,汝在城下,老夫在城头,隔一墙而望。”
魏逆生立于其侧,未言。
风自城下卷上,吹得两人衣袍,一绯一旧,猎猎作响。
风急,城头旌旗猎猎。
城下白狼大纛,亦于风中缓缓一展,如应如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