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听说杨春梅生了孩子,天不亮就起来熬了一锅鸡汤,又数了十几个鸡蛋,用网兜提着,一路走到医院。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亮得刺眼。
杨春梅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苍白的脸颊上挂着两行清泪,枕头洇湿了一小片。
听见敲门声,她赶紧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偏头看向门口。
林巧儿已经走到床边了。
她看见杨春梅红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把搪瓷缸子和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春梅姐,给你送了点鸡汤,趁热喝。”
杨春梅咬着嘴唇,眼眶一酸,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婆婆知道她生的是女儿,当场黑了脸,连孩子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魏大军从头到尾没露过面,连个口信都没捎来。
她一个人躺在产房里,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又是个闺女。”杨春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巧儿听出了她声音里的绝望。
“婆婆要把孩子送人。说我要是不把孩子送出去,就让别的女人给大军生孩子。”
林巧儿看向旁边的小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裹在旧棉被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吐出细碎的泡泡,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魏家的亲生骨肉,他们怎么忍心?
林巧儿攥紧了拳头。
魏大军在外面有人了,杨春梅的日子以后得有多难?
杨春梅咬了咬嘴唇,声音发抖,“我舍不得啊。可婆婆说了,我要是不把孩子送出去,他们就把我们娘几个全赶出去……”
“太欺负人了。”林巧儿咬着牙骂了一句,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她性格温顺,从不跟人起冲突,可这件事实在听不下去了。
“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吃饭。你先喝汤。”
林巧儿把火气压下去,扶杨春梅靠在床头上,舀了一碗鸡汤,一层鸡油浮在汤面上,碗壁还是温温的。
杨春梅捧着碗,低头喝了几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和了一点。
林巧儿坐在床边,绞着手指,犹豫了一下。
有些话不说,杨春梅永远是个糊涂鬼;说了,怕她受不住。
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
“春梅姐,东三街最前排那间屋子住的是谁啊?我好几回看见大军哥往那边去了。”
点到为止。
杨春梅的手猛地一抖,汤洒出来几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那……那里住着个寡妇,两年前丈夫牺牲了,留下她跟两个孩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混着隔壁床病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林巧儿伸手握住杨春梅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春梅姐当下最重要的事,是你自己立起来。等出了月子,想办法挣钱。女人有了钱,腰杆子就直了。手心向上找人拿钱,难免要看人脸色。”
杨春梅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林巧儿。
“巧儿,你是个明白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满是疲惫。
林巧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塞到杨春梅手里。
“春梅姐,我还想买点杨梅,你得了空让娘家再带点来。”
杨春梅低头看着手里那十块钱,皱起眉头:“使不得,杨梅哪值这么多钱?”
“刚生完孩子,多得是用钱的地方。”
杨春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把钱攥在手心里。
这十块钱不多,但够她应急用一下。
周惠瑾挽着王美兰的手臂从产科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眼尖,隔老远就看见了林巧儿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凑到王美兰耳边,压低声音。
“王阿姨,前面那个,就是楚峰哥看上的那个女的。”
王美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脚步也跟着顿住了。
周惠瑾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了,透着不屑:“她肚子里已经有别人的孩子。王阿姨,您可得管管,不能让楚峰哥被人骗了。”
王美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攥紧了手里的皮包带子。
她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那个混小子。”
林巧儿刚走出住院部大门,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王美兰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阿姨?”林巧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真巧,您也来医院?”
王美兰没有笑。
她看着林巧儿,神色复杂。
“我是楚峰的妈妈。”
林巧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她攥紧了手里的网兜,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王美兰单刀直入,“你别怪我棒打鸳鸯。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巧儿脸上转了一圈,“你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只要你愿意离开楚峰,我都会尽量满足。他爸是首长,你要是死缠烂打,以后在沪市的日子也不好过。”
林巧儿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她的手指攥着网兜的绳子,指节发白,青筋微微凸起。
“阿姨,我知道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说完,侧身从王美兰身边走过去。
林巧儿伸手摸了摸肚子,手心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微微隆起的弧度。
再过一个月,无论穿多宽松的衣服,都藏不住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行人,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她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迈步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林巧儿爬上楼梯,拐过转角,余光瞥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刀疤明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烟,青色的烟雾从他嘴边升起来,慢慢散开。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露出两只晒得黝黑的胳膊,上面有几道新旧交叠的疤痕。
他的嘴角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林巧儿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走到自己门口,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如果她找个人假结婚,孩子就能上户口,就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
刀疤明是干偏门,手里应该有这种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