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攥着几张零钱,缩在队伍最末尾,紧盯着前面缓慢挪动的人头。硬生生排了半个钟头,才和另一个干事一人买了一份,两人捧着个热腾腾的油纸包,一路小跑赶回区委大院。
区委办公室内。
王处长推门走进会议室,小刘赶紧把油纸包放在长条桌上,扯开油纸。热气虽然散了些,但那股浓郁的鸡蛋混着蜂蜜的焦甜味儿,还是飘了满屋。几个正伏案写材料的干事纷纷抬起头看了过去。
“都停停手里的活儿,尝尝。”王旭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桌上,“这是福源祥刚出的新吃食,长条蜂蜜蛋糕,大伙儿分一分。”
小刘咽了口唾沫,掰下一块边角放进嘴里,刚嚼两下眼睛就亮了。外皮烤得微焦酥脆,里头却暄软得像团棉花,明明没放一滴荤油,却半点不觉得干噎。
“处长,这……”小刘咽下嘴里的糕点,反手又撕下一大块,“这手艺真是绝了,吃着一点不拉嗓子,比以前过年吃的精细点心还顺口!”
其他干事品尝后,也都竖起大拇指,直夸这手艺地道。
“好吃吧?”王旭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这就是标杆的实力。只要沈师傅在,福源祥这块招牌就稳如泰山。”
王旭放下茶缸,敲了敲桌面,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今天我去街面上转了一圈。”王旭开口道,“票据的政策一落地,私营铺子大面积关张。老百姓攥着钱买不到吃食是一方面,更要命的是,这些铺子里的伙计、学徒全断了生计。”
几个干事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民生问题是天大的问题。”王旭继续说道,“民心必须稳住,绝不能让这些刚失业的勤行手艺人流落街头。我考虑过了,咱们之前搞的前门大街糕点合作社运转得不错,这就是个现成的底子。”
王旭顿了顿,以现在的合作社为框架,把这批新失业的勤行人员全盘接收、扩编进去,直接升级挂牌,成立南城区第一家国营糕点厂。要是把事办成了,不光能兜住几百号人的饭碗,还能把南城的副食品供应彻底稳住。这报到市里,就是独一份的亮眼成绩。
“小刘,你明天带人去摸个底。”王旭吩咐道,“把那些关张的私营铺子人员名单拉出来,查查成份。咱们先做到心里有数,我好找机会向市里打报告,把他们统一编入合作社筹备组。”
“处长,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急了?”一名老同志面露难色,“建厂需要场地、设备,最关键的是需要海量的物资配额。区里的指标现在卡得死,根本拨不出那么多富强粉和糖油。”
“物资我来想办法向市里申请。”王旭摆了摆手,直接拍板:“但在糕点厂正式投产前的这段空档期,南城的民生供应绝不能断,必须有个主心骨顶在前面。”
王旭转头看向小刘:“明天一早,你去一趟粮站和物资局。从区里的机动指标里开个专项批条,优先给福源祥补充物资,务必让他们顶住这段时间的缺口!”
小刘有些迟疑:“处长,机动指标本就紧巴巴的,要是全给了福源祥,万一其他铺子说咱们偏心或兄弟单位有意见……”
王旭脸一板,瞪了过去:“偏心?现在是票据政策刚落地、保民生的关键时期。福源祥是区里的标杆又是拥军模范,政治上过硬,还刚立过大功。你出去看看,眼下谁还能拿出这样的点心安抚群众?”
他抓起茶缸重重往桌上一墩,“谁要是能做到这几点,这批条我也给他开。非常时期行非常之策,咱们只看贡献,不搞平均主义。”
傍晚时分,前门大街。
福源祥厚重的木门板一块块合拢,伴随着“哐当”一声,打烊的木牌挂了出去。
前厅里一片狼藉。地砖上全是踩碎的油纸屑和泥水印,屋里还飘着散不尽的蜂蜜焦甜味儿。
赵德柱站在柜台后头,一手扒拉着算盘珠子,一手翻着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他那张胖脸却越绷越紧。
“啪!”最后一下拨完,赵德柱盯着算盘上的数字,长长地叹了口气,揉着发酸的腕子。
“陈经理……”赵德柱咽了口唾沫,“你算算,这两天的流水,是不是抵得上咱们过去半个月的总和了?”
陈平安凑过去仔细核对了一遍账目,点了点头。
“今天的长条蜂蜜蛋糕,铺子里的其他糕点,加上合作社送来的大路货,咱们这两天算是把南城顾客手里的闲钱吸走了一大半。”陈平安合上账本,面色有些凝重。
他快步走向后院静室,推门走了进去。
沈砚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
“沈师傅。”陈平安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说道,“这两天的流水翻了番,但后厨的消耗太吓人了。今天一天,富强粉下去了八袋,土蜂蜜也见了底,糖油消耗都不小,照这个卖法,咱们库房里的配额,顶多还能撑三天。”
赵德柱也跟着走进来:“是啊沈爷,外头现在没几家铺子开门,要是咱们三天后也挂出‘售罄’的牌子,这标杆的招牌可就砸了。”
沈砚低头抿了口茶水。“慌什么。”
沈砚放下茶杯:“王处长今天来的时候跟我交了底,标杆,就会有标杆的待遇,再说了,现在正是需要稳住民心的时候,今天的场面他也看到了,福源祥就是他手里最好用的牌。他要用咱们,就不能让咱们断了顿。”
“不出意外,明天一早,区里的专项配额就会送上门。”
沈砚扫了两人一眼,话锋一转。“不过,越是出风头,越要夹紧尾巴做人。”
他站起身,走到陈平安面前:“从明天起,前厅卖货按照限购严格核对,告诉店里的伙计,谁要是眼皮子浅,敢搞小动作,直接收拾铺盖滚蛋。福源祥这块招牌,容不得半点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