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科长走到三号烤炉前,盯着那盘冒着热气的蜂蜜蛋糕。
“沈师傅,这东西要是放到工厂的流水线上,一天能出几千根吗?”
赵德柱眼皮一跳。几千根?福源祥一天三炉都快把伙计们累散架了,这位领导倒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几千根,真当这点心是大风刮来的?
沈砚拿竹签挑开一块蛋糕焦黄的表皮,看了看里头的蜂窝气孔:“做是能做,但靠这几口破瓷盆手工打蛋,师傅们的手腕子非废了不可。真要走千根的量,得配大缸和机械搅拌机,炉子也得砸了重盘,火口更得重新校准。”
周科长微微颔首。旁边的林同志赶紧掏出钢笔往本子上记:“机械打发?这能直接写进筹备方案里吗?”
“能写。”沈砚抬手指了指墙上贴着的那张工序单,“不过,新厂刚建起来的时候,不能直接上精细糕点,得先琢磨怎么求稳。第一批试产的东西,绝对不能上这种蜂蜜蛋糕。”
林同志忍不住插话:“沈师傅,这蜂蜜蛋糕可是眼下南城最火热的招牌,不拿它去新厂打响第一炮?”
“正因为它名气大,才不能拿去新厂练手。”沈砚解释道,“鸡蛋、蜂蜜、白糖现在都是紧俏物资。厂子刚开张,生手多,新炉子火候不稳,一炉要是烤塌了,那公家的钱就打了水漂。建厂初期,必须先上桃酥、江米条这类大路货,成本低、耐存放、出货量大,这才是托底的东西。”
周科长点了点头。
王旭见状,立刻顺着话茬说道:“确实如此,先保障最基础的民生供应,等厂里的流水线运转熟练了,再上新品也不迟。”
周科长话锋一转,接着问:“那蜂蜜蛋糕这块怎么安排?”
“留在福源祥。”沈砚回道,“区里得有个能吊住老百姓胃口的门面。国营厂做大路货托底,福源祥限量卖精品。老百姓只要知道市面上还有好东西能买到,人心就不会乱。”
王旭在一旁听得暗自松了一口气。市里建厂是政绩,区里标杆同样是政绩。沈砚这番话,把两头都顾全了。
周科长拍了拍公文包:“沈师傅眼光长远,不过新厂百废待兴,光有图纸不行,还得有懂行的师傅带头。福源祥既然是南城的标杆,这支援大局的担子,你们可得挑起来啊。”
众人心里一紧。钱大勺和老马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吭声。
赵德柱急了:“周同志,福源祥现在也是可丁可卯,外头排队的人您刚才也看见了。这要是把骨干抽走,铺子立马就得瘫痪!”
周科长不为所动:“赵经理的难处我清楚,但筹建国营厂是市里的大局,总不能全指望从大街上招来的生手顶缸。”
王旭夹在中间不好搭腔。他明白市里的意图,新厂上马必须有能镇住场子的。可要是真从福源祥大抽血,那等于是在挖他的墙角。
沈砚拍了拍手上的浮粉:“人可以从福源祥出,但不能硬抽。”
周科长看向他:“怎么个说法?”
“第一,福源祥的核心不能动。杨文学、赵德柱、陈平安,这三个人必须留在铺子里,一个都不能走。”
赵德柱闻言松了口气。
“第二,厂里筹备期间,福源祥只借人,不调人。每次借调一个试产期,最多七天。任务完成,人立刻回铺子。”
周科长眉头一皱。借调和调人,一字之差,性质截然不同。“七天只借不调?”他盯着沈砚,“时间是不是太短了?厂里的新人能学得会?”
“七天,足够看出所有隐藏的毛病了。”沈砚把木尺平放在案板上,“把人按在厂里常驻,福源祥瘫痪不说,厂里的新人也会养成依赖心理。这七天,他们只负责教规矩、抓错漏。七天一过,厂子转不转得起来,得看规章制度,不能指望一直有人在旁边盯着。”
林同志手底下的钢笔刷刷直记。
王旭立刻表态:“这个折中方案合适!既提供技术支援,又不搞人员划拨,两头不耽误。”
周科长琢磨了片刻,认可了这个提议:“那第三点呢?”
“第三,选派过去的人,必须在铺子里公开公示。谁去,去几天,具体负责什么环节,回来后厂里怎么发奖,全得白纸黑字写清楚。要不然底下人容易犯嘀咕,有的以为是被发配,有的以为是去镀金。人心一散,手里的活儿就得乱套。”
周科长扫视了一圈:“那你觉得,这第一批借调的名单,派谁最合适?”
大家都看向沈砚。
沈砚没有看大徒弟杨文学,也没有看资历最老的大凯。他转过头,冲着前厅方向喊了一声:“王二狗。”
正守在门口的王二狗赶紧把差事交给小七,快步窜进后厨。刚进来就瞅见几位穿着中山装的干部盯着自己,他有些发虚:“沈师傅,您找我?”
沈砚指着他,对周科长说:“第一批借调名单,算他一个。”
王二狗懵了。老马也脱口而出:“沈师傅,派他去?”
周科长颇感意外,打量着这不起眼的伙计:“他是你们这儿的技术骨干?”
“现在还不是。”沈砚解释道,“但他最适合去挑新人的毛病。新厂招工鱼龙混杂,老实巴交的师傅只会干活,镇不住场子。王二狗以前在行里摸爬滚打,底下的那些小动作、滑头心思,他门儿清。谁出工不出力,谁糟蹋料子,他一眼就能瞧出来。”
伙计们面面相觑。王二狗搓着围裙,没敢吭声。
沈砚继续说道:“这两天他在门口面对那些难缠的号贩子,一步没退。厂里初期不缺揉面的苦力,缺的是敢管人、懂人心的小组长苗子。”
王二狗愣住了。以前不管谁提他王二狗,说的都是油滑、偷懒。这是头一回,有人把他这些毛病换了个堂堂正正的说法,摆在干部面前。
周科长打量着面前这个并不起眼的伙计:“让你管人,你敢管吗?”
王二狗手心里全是汗。他下意识瞥了眼站在案板旁的杨文学。杨文学没吭声,只轻轻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