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秋和周守民也皱起眉头,有些拿不准。
前菜和汤品都是顶格的席面,主食冷不丁端出个大杂院门口的煎饼果子,这画风实在是不搭调。
沈砚往墙上一靠,双手抱胸笑了起来,“掉什么价?那些鬼佬知道什么是煎饼果子吗?分得清什么是天桥把式,什么是宫廷秘传吗?”
“只要是从咱们半山后厨端出去的东西,那就是神秘的东方宫廷秘制。”
沈砚伸出手,点了点冷库的大门,“咱们不用面粉炸薄脆,改用九节虾肉打成虾胶,混上蟹黄做成酥虾饼夹在里头。”
“面酱换成咱们的秘制复合底酱,再煎一块法国的鹅肝放进去,出锅前削几片黑松露撒在上头。”
“用这些顶级食材,再起个唬人的名字,街头小吃照样能包装成御膳房秘传的珍馐!”
几位老师傅面面相觑,拿法国鹅肝、黑松露、九节虾和蟹黄做煎饼果子?
周守民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乖乖,这一套煎饼果子下来,不得顶普通人家半年的嚼谷?总厨,还是您会玩!”
李崇山和老吴回过味来,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老吴提刀就往外走,“得嘞!我这就去给您找铁鏊子削竹刮板,今晚就让那帮鬼佬开开眼!”
旁边的保罗一直竖着耳朵,他眨巴眨巴眼,一头雾水。
他听懂了鹅肝和黑松露,但完全没听懂什么叫“煎饼果子”和“铁鏊子”。
见老师傅们都在笑,保罗急忙凑到沈砚跟前,一脸认真地请教,“导师,您刚才说的这道主食,也是东方古代宫廷里的名菜吗?它叫什么名字?”
后厨里的李崇山和周守民同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憋着笑看沈砚怎么编。
沈砚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保罗,这道菜来历极大,它叫‘金缕玉衣卷’。”
保罗微微一怔,小声跟着念了一遍,“金缕……玉衣卷?”
“没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砚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天花板,神色正经得不能再正经,“这是几百年前,东方皇帝带着王公贵族去草原秋猎时,御厨在马背上用生铁盾牌烤制出来的皇家主食。”
“精选太行山麓的绿豆与北地御米,取山泉石磨磨出浓浆,借生铁盾牌的猛火,以青竹拨弄成覆地金箔,取名‘金缕’。”
“里头裹着深海虾蟹锤炼出的酥脆‘玉叶’,再配以顶级的肥肝与菌菇,讲究的是水火交融、刚柔并济的火候,差上一息都会坏了整道菜的筋骨!”
周守民赶紧转身,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砚秋也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嘴角都快扯到了耳根子。
保罗却听得两眼直放光,就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用盾牌烤制的皇家秋猎御膳!
绿豆与小米的黄金配比!
水火交融的极致火候!
天哪,东方美食的底蕴真是太深了,连一道主食都有这么大的来头!
保罗赶紧从胸口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钢笔,低头快速记录起来。
“导师您慢点说!绿豆和小米各放多少?那个竹具推动的角度有没有讲究……”
沈砚按住保罗拿钢笔的手,指了指水池,“一会你就知道了,你先把绿豆和小米淘洗干净,一会泡够了还得推磨。”
保罗合上笔记本,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跑去粮食柜取粮。
......
一个小时后,老吴抱着一口黑乎乎的生铁鏊子走进后厨。
他右手捏着一把新削出来的T字形青竹刮板,边缘打磨得光溜溜的,“总厨,家伙什找着了,我还特意拿粗盐和肥肉皮开了个锅。”
沈砚接过竹刮板在手里转了一圈,分量正趁手。
案台另一侧,梁德安双手握着两把厚背菜刀,在砧板上剁着九节虾的虾仁。
“笃笃笃”的闷响连成一片,虾肉很快化成黏稠的虾胶。
梁德安甩了甩手腕,将事先蒸熟压碎的咸蛋黄与满满一碗蟹黄倒进虾胶里,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
“总厨,呢盆蟹黄虾胶打好咗,等阵落油锅炸成薄脆就得!”
角落里,周守民搬开压坛的青石,揭开那坛百年老卤的泥封,陈年香料混着肉脂的卤香扑面而来,他将收拾干净的肥鸭胚浸入卤汁里,随后拿重物压实。
午后两点,泡发的绿豆与小米已经磨成了细腻的浓浆。
沈砚把生铁鏊子架上火灶,拧开阀门,蓝幽幽的火苗立马蹿了上来,将生铁底子烧得直冒青烟。
他用竹刷蘸了点猪油在铁面上抹匀,左手抄起铜勺,舀起一勺杂粮面糊倒在鏊子正中央。
右手竹刮板紧贴铁面,手腕顺势一别,淡黄色的面糊顺着刮板呼噜一转,眨眼间就铺成了一张匀净的大薄饼。
沈砚随手在桌沿磕破两枚土鸡蛋,蛋液落在饼面上,竹刮板背面轻轻一抹,金黄的蛋液铺满了整张圆饼。
守在灶边的保罗张大了嘴,眼珠子跟着那把小巧的竹刮板来回转动。
那张面皮几乎薄得透光,边缘却没有半点破损,谁能相信那只是用一个生铁板和简陋的竹刮板做出来的!
保罗双手捂住胸口,身子往前探得老长,“导师!就这么一转,饼就摊好了?您这是魔术吧!”
“今晚上这道皇家秋猎御膳时,请务必允许我向总督阁下讲解它的历史!”
“这么伟大的宫廷秘技,绝对不能让那些英国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吃进肚子里!”
正在旁边给虾仁抓浆的李崇山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干淀粉全扣水池里。
周守民更是憋得老脸通红,他抓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死死堵住嘴,生怕笑出声来。
沈砚用铲子将饼皮翻了个面,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行,今晚这道主食你来报菜名,气势给我撑足了。”
保罗挺起胸膛,“保证不辱使命!”
下午四点,后院架起了铁锅。
周守民与沈砚在锅底铺上厚厚一层樟木屑和干茶叶,随后架上铁箅子,摆好卤透的鸭胚。
锅盖扣严,底下燃起暗火,黄白色的浓烟从锅沿里钻出来,那股独特的樟木香混着茶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内厨的茶台前,苏砚秋正守着红泥小炉,用山泉水反复试泡冰魄龙井,把握茶汤激发那股香气的瞬间;另一边的炒灶旁,李崇山将早已上好浆的虾仁码进冰镇过的瓷盘里锁鲜,只等前厅开席便下锅滑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