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银白色的专机呼啸着冲上启德机场的上空。
同一时间,几千公里外的沈城第一机床厂。
三号保密车间的大铁门从里头上了两道锁,窗户都被厚重的黑帆布蒙了起来。
车间中央亮着十几盏白炽灯,周总工双眼布满血丝,工作服上蹭着数道黑黄色的机油。
他手里捏着一把卡尺,盯着眼前那台锈迹斑斑的苏联老式母机。
经过这段时间连续的拆解与研磨,那根编号7049的合金钢主轴,已经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母机的舱内。
旁边的检验科科长老韩扶着腰,手里拿着个放大镜,“老周,导轨间隙复测了三遍,全在合理区间以内,合闸吧!”
车间里围着十多名八级老钳工和技术员,大伙儿齐刷刷地盯着墙上的那个黑胶木电闸。
这东西我小时候家里还有,老吓人了,我都怕被电
周总工将卡尺递给身后的徒弟,随后走到配电箱前,大手搭上闸刀。
他闭了闭眼,手臂发力往下一拉。
咔哒一声脆响。
电流顺着铜线窜入电机,沉寂了三年的大型母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主轴带着刀头飞速旋转。
八级钳工老刘往前凑了半步,耳朵贴在防护罩旁听了听,“成了!这动静听着可比以前顺溜多了啊!”
周总工走到操作台前,亲自扳动进给手柄。
高速旋转的合金刀头贴上特种钢胚,冷却液哗哗冲刷而下,银白色的铁屑像头发丝一样卷曲剥落,连绵不断。
二十分钟后,主轴缓缓停转。
周总工顾不上擦拭上面的冷却液,直接将那枚刚切削成型的特种斜齿轮卸了下来。
老韩赶紧凑上前,将齿轮卡进瑞士光学投影测量仪的底座上,刻度盘上的光影跳动了几下,稳稳停在中心的红线上。
他趴在目镜前看了足足十秒,猛地抬起头,朝后头喊了一嗓子,“公差零点零零二毫米!微米级!咱们达标了!”
车间里轰的一声,所有人都扯着嗓子欢呼了起来。
几个年轻技术员把头上的蓝布工帽狠狠甩向半空,跳着脚抱成一团。
老刘一屁股坐在机床旁,肩膀一抽一抽的。
八年了,八年啊!西方把脖子卡得死死的,连一颗高精度的轴承都不肯漏进来。
如今,这口气终于挣出来了!
周总工捧着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特种齿轮,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转过身,朝着南边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我老周不知道那位代号‘云舟’的同志姓甚名谁,但没有他们支援的主轴,咱们今天还在摸黑!”
“这是他们的功劳!”
车间里的几十个汉子纷纷收了笑声,齐刷刷冲着南方挺直胸膛,敬了一个算不上标准却无比郑重的军礼。
......
正午的阳光穿过树梢,皮埃尔一走,整个俱乐部都松快了下来。
后院的树下支起了一座小灶,上头架着那口平底生铁鏊子,底下燃着炭火。
保罗系着条长围裙,扎着马步站在鏊子前,鼻尖上挂着一颗豆大的汗珠。
他左手端着勺绿豆小米浆,右手紧握着那把T字形的青竹刮板,脚边的铝盆里已经堆了十几张又焦又破的杂粮面皮。
阴凉地里,李崇山、梁德安和老吴一人搬了个小马扎,正端着大茶缸子看热闹。
梁德安翘着二郎腿,操着一口粤语直摇头,“唔系我讲你啊保罗,你手腕太僵啦,刮板落去好似劈柴咁,张皮唔穿就有鬼咯!”
老吴乐呵呵地嗑着瓜子,把瓜子皮拢在手心里,“做西餐那套架势用在这儿可不灵,你得顺着竹片的弹劲儿走,手腕子要活。”
保罗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梗着脖子深吸一口气,“两位师傅看着,这一张我绝对能成!”
他舀起一勺杂粮浓浆,手腕一翻,浇在生铁鏊子的正中央。
滋啦一声轻响,白气腾起。
保罗没有急着下压,他将竹刮板贴在浆水边缘,手腕放松,顺着顺时针方向轻轻一旋。
淡黄色的浓浆跟着竹片转了一圈,均匀地铺满了整个鏊子表面,这次没有破洞,边沿溜圆,瞧着跟拿圆规画出来似的。
李崇山从马扎上直起腰,“哟,这一下摸着门道了!”
保罗屏住呼吸,抓起旁边的土鸡蛋,在鏊子边磕开,单手将蛋液甩在饼皮中央。
竹刮板再次掠过,金黄的蛋液顺着热气铺开,烘出一股浓郁的焦香。
十秒钟后,饼皮边缘微微翘起,保罗用竹片往下一抄,将整张杂粮饼完好无损地挑了起来。
保罗呆呆地看着竹片上晃悠的圆饼,紧接着他把竹刮板往桌上一扔,双手高高捧着那张煎饼皮,绕着树疯跑了起来。
“成了!我摊出来了!导师!导师您快看啊!”
这一嗓子嚎得半山腰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周守民正端着一盆刚捞出来的卤鸭胗走过来,冷不防被疯跑过来的保罗撞了个满怀。
“你个瓜娃子,鬼叫什么呢!”
保罗献宝似的把那张饼皮举到周守民面前,“周师傅,您看!没破!一张完整的金缕皇家御饼!”
周守民低头瞅了一眼,笑骂了一句,“不就是摊个煎饼皮嘛,瞧把你小子能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捡着金元宝了!”
话音未落,周守民直接用手捏起一颗还在冒热气的卤鸭胗,塞进了保罗张大的嘴巴里。
“赶紧把嘴堵上,省得吵着总厨家的孩子!”
保罗被烫得直吸溜,可牙齿一咬,鸭胗又脆又弹,百年陈卤的醇香顺着舌尖直往喉咙里钻
他一边嚼得咔嚓响,一边冲周守民竖起大拇指,“香!真系香!”
一旁的李崇山几人笑得前仰后合,满院子都是笑闹声。
二楼的卧房里,窗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砚盘腿坐在大床上,伸出一根食指逗弄着趴在被窝里的大宝。
小丫头长得白白胖胖,藕节似的小胳膊一伸,抱住沈砚的手指就往嘴里送。
刚冒出头的两颗小牙在沈砚指腹上轻轻磨蹭,痒得沈砚手指微缩了一下。
大宝以为爸爸在跟她玩,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秦雪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替女儿擦了擦下巴,“你看这丫头,力气大得很,抓着你的手就不肯撒开。”
沈砚用大拇指轻轻刮了刮闺女肥嘟嘟的脸蛋,眉眼间全是笑意,“手劲大好啊,往后拿得稳大勺,随我。”
这趟来香港虽然步步惊心,但能把老婆孩子带在身边,每天下灶台就能瞧见这娘仨,再大的风浪也无所谓了。
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好
旁边的二宝本来正抓着自己的脚丫子玩,听见姐姐笑得欢,立马松开脚,吭哧吭哧翻了个身。
小家伙撑着两条胳膊,仰起脑袋,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砚。
秦雪伸手扶住儿子的后背,柔声哄道,“之前不是学会叫妈了吗?来,再叫一声给爸爸听听。”
二宝张开牙都没长齐的小嘴,喉咙里咕噜了一下,盯着沈砚伸出小胖手。
“啪……爸!”
虽然声音含混漏风,可这一声真切的呼唤,让小两口心头一颤。
沈砚当场愣在原地,一旁的秦雪也惊喜地捂住嘴,眼圈一下就红了。
二宝见沈砚呆着不动,小嘴一瘪,小手拍打着床单,奶声奶气地哼唧,“爸……嘛!”